泰兴有个有名的食物叫“油杀鬼”。我出生在江南偏僻的地方，去过很多地方，吃过不少东西，但大多都不记得了。只有家乡泰兴的“油杀鬼”，那个焦香和麦香，混合着老油锅里的味道，至今仍然留在我的鼻子里，挥之不去。我平时不怎么喜欢谈论食物，认为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但这个“油杀鬼”不一样，它不仅是充饥的食品，还代表了清晨巷口的烟火气息、乡里乡亲的闲聊和一些古老的方言故事。大部分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些不平。传说这个“油杀鬼”最初叫“油炸桧”，是为了表达对奸佞误国的憎恨和民众的无奈。把面团放进油锅里炸着吃，借此发泄心中的愤懑。后来传到了泰兴，由于口音变化，就变成了“油杀鬼”。这个“杀”字听起来很粗糙、直白，没有文绉绉的感觉，但却带着一股坚韧。“鬼”指的是奸邪之人，把他们炸着吃掉会让人感到非常痛快。这个名字虽然显得粗鲁但又很真实，反映出底层人们最朴素的情感。小时候的早晨，我总被这炸油条的声音吵醒。卖油条的摊子大多开在街角巷口，一口黑色铁锅架在上面，灶火熊熊燃烧着。师傅不怎么说话，把发好的面团揉和、抻拉、切割、叠放好后合二为一，再用筷子压一下中间位置拉长一些，然后放进油锅里炸。顿时听到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面团在油里翻滚膨胀，没过多久就变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着新麦子的香气混合着热油的温暖感觉充满整个巷子。泰兴的“油杀鬼”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更加实在一些。不追求花哨和多余的调料，选用本地新磨的麦子和面引子发酵做出面团。不追求虚浮松软口感而是追求筋道和焦香的感觉。出锅时把多余的油沥掉一些外皮就变得酥脆松软内部还有层次感。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都是粮食原本的味道。配上一碗热豆浆或者稀粥就是一顿普通但又安稳的早餐。 我见过老年人把油条掰碎泡在粥里吃觉得暖胃也见过孩子们手里攥着一根边走边啃嘴角沾着油光还有急急忙忙赶路的行人用一张纸裹着油条去上班。大家都不说什么大道理只享受一口热乎和一口香脆觉得这一天才算有个好开头。世间很多大道理往往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生活细节里。从“油炸桧”到“油杀鬼”几百年辗转那个愤懑早已变成乡愁但那种直爽、坚韧、不拐弯抹角的性格却一直留在泰兴人骨子里没有改变过。它不登大雅之堂也不被富贵人家放在宴席上只是默默地守在市井街巷里陪伴一方人度过清晨时光。 我在外地时也见过类似的食物但总觉得味道不一样可能少了故乡的水质少了老灶炉火少了地道的乡音还有记忆中悠悠不散的千年麦香。泰兴依然在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焦香朴实刚直就像我的家乡泰兴不声张也不张扬只是慢慢把岁月滋味炸进这小小的食物里面一代又一代绵延不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