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寺》

妙善跟永莲好不容易走出白雀寺的路,那一段山路走得特别久。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过去安稳日子的火炭上,既烫人又凉。她俩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没几个人走的山径,白天躲着太阳睡觉,晚上出来赶路,吃的是干粮,住的是露天地。公主那身体面早就没了,只剩一身粗布衣裳让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过了好些天,她们到了一个离都城有一百多里地的小地方,叫清泉镇。这个镇子不算什么大城市,却有不少商铺,人来人往挺热闹。对于在深宫里长大、后来又躲进山里的妙善来说,这种热闹的市井生活简直就是个大难题。空气中有吃的香味、牲口味儿、尘土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声音也特别吵,有人大声叫卖,有小孩哭闹,所有东西都活灵活现、粗糙无比,甚至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们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特别破的房子。那房子矮矮的,墙上到处都是补丁,里面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这已经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活下去成了头等大事。以前在宫里吃穿不愁,在寺庙里也有斋饭吃,这些都变成了过去的云烟。现在她们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找口吃的。永莲看着妙善那双本来是弹琴赏花的手,现在却长满了茧子和伤口,眼睛都红了。她对妙善说:“这些粗活让我来吧……”妙善摇摇头,眼神平静又坚定:“在这儿没有公主也没有丫鬟。只有两个想活下来的人。我们是姐妹,记住了吗?我叫妙姑,你叫莲姑。” 她撕下衣服的一角包住被洗衣板磨疼的手指,开始试着接一些洗衣的活儿。镇子上的女人们一开始看她们是外地人、穿得破烂,有点不太放心。但看妙善洗衣服特别认真,哪怕是破破烂烂的衣裳也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慢慢就有一些主顾来了。赚的钱很少,常常是几个铜板或者一小袋粮食。后来她们又试着帮人缝补衣服。永莲手很巧,妙善做事有耐心。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一针一线地补着衣服上的窟窿眼儿时,妙善的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听到左邻右舍在闲聊家常、柴米油盐的事:东边的人家税又重了点儿,西边的儿子被抓去干活了,南边的寡妇带着生病的孩子过活得多艰难……这些在宫里奏章上冷冰冰的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叹气、愁眉苦脸和紧锁的眉头。 有一天隔壁有个孤老婆子,儿子在外当兵好久没信了,她靠给人纳鞋底过日子眼睛都快瞎了。妙善帮她穿了几次线针之后老太婆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还讲起了对儿子的思念和老了以后的苦日子忍不住流眼泪。妙善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听着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把自己洗衣服换来的一块软糕塞到老太太手里那一刻她心里的同情比在庙里念经时更深切具体。 还有一回对门一家的小孩得了风寒高烧不退家里穷请不起大夫父母急得团团转妙善想起在白雀寺时跟静安师父学过几味普通草药就让永莲看家自己冒雨去镇外山脚下采了些柴胡和薄荷回来仔细熬成药送过去守在孩子床边用浸了凉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轻声哼着以前奶妈哄孩子睡觉的歌谣那歌声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孩子居然慢慢睡着了孩子的父母千恩万谢差点给她跪下。 这些细小的好心就像黑暗里零星的火苗温暖了她们流亡的生活也让妙善对住持说的“红尘是道场众生是福田”有了更深的理解佛法不再只是寺庙藏经阁里难懂的道理也不是早晚念经时的清净修行它就在这洗衣缝补的日子里在陪着孤苦老人的时刻里在救助病弱孩子的过程里修行不是要躲到人少的地方恰恰是要钻进人群去面对具体的苦难生出真实的慈悲并去行动。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吵闹声渐渐平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妙善的心情跟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最初的慌张和不舒服都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这里没有宫殿的奢华也没有寺庙的清静只有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挣扎和人情冷暖但正是在这烟火气满满的市井里她觉得自己的双脚真正踩在了大地上跟这个俗世有了最直接的联系她的手更粗糙了脸也被太阳晒得黑了些眼神却更清澈坚定了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未知但这段躲在市井的经历已经把她修行的地方从一座寺庙的高墙里扩展到了这广阔而真实的人间福田很大道场无边她的修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