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还没过完,嘉善这里的梅花树还没开始开花。站在白墙旁边,我看着那几棵老梅树,枝干稀疏得很,感觉就像是在等六百多年前的那个人——元代的画家吴镇,再用画笔把这个世界重新点染一遍。这地方可不是普通的老古董,它就像一幅在慢慢展开的中国画。周围有松树、竹子、芭蕉和书带草,围着一个朴素的坟堆,这就成了一个没人打扰的清净地。坟前那块明代万历年间立的石碑上刻着“此画隐吴仲圭高士之墓”几个字,字迹又粗又有力。“画隐”这两个字特别精妙地概括了吴镇一辈子的心思和选择。他这个“隐”跟那种“朝隐”或者“市隐”不一样,是直接把自己藏到笔墨山水画里去了。他觉得只有在画画里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和平静。 这种选择跟他那个时代有关系。元朝刚建立那会儿科举考试停了很久,大家要当官很难走这条路了,所以好多有才华的人就把心思放在杂剧、诗词还有画画上面。吴镇还有黄公望、倪瓒、王蒙被叫做“元四家”,就是那个时候文人艺术发展到顶峰的代表。吴镇的“隐”特别纯粹。他爷爷是南宋打仗的大将,父亲是江南那边有名的“大船吴”,家里很有钱。他从小练武又研究《周易》,还靠算命过日子本来能有很多种选择。不过他最后还是选了住在梅花庵里,跟松树竹子梅花做邻居,跟笔墨砚台相伴。他说自己是“梅花和尚”又说自己是“梅花道士”,其实既没出家也没进道观。他觉得那些外在的形式和标签都没啥用。 艺术就是他的信仰和国家。纪念馆里有块石头上就剩“花和尚之塔”四个字了——这就说明外表可以消失,但精神却永远在那里。听说元末打仗的时候强盗看到“和尚”两个字都不敢来了——这可能就是因为吴镇不在乎那些形式、只看重内心的智慧吧。 吴镇的这种艺术精神像是一条河一样一直传下来了。明朝有个“吴门画派”的领袖叫沈周的人画了幅《访梅图》,还写了诗说“梅花庵里客,端的是吾师”,直接把吴镇当成精神老师了。画里的人到底是沈周自己去访问庵堂还是吴镇的魂魄过来迎接?意境都混在一起了很难分清楚。 到了近代1931年春天张大千、黄宾虹等二十多个画坛名家一起跑到梅花庵墓前合了张影。那张黑白照片挺有意思:大家围在旁边墓碑露出来一点——就像是一艘小船载着后来的人前进一样;而吴镇就是那个掌舵的渔夫;带领一代又一代找他的人去艺术的深海里;去那个用水墨画出来的理想中国里。 吴镇画画最有名的是那套《渔父图》还有上面的题词——“月移山影照渔船,船载山行月在前……一曲渔歌山月连。”画里的渔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水波里飘着——其实这就是他自己精神的体现——一个超脱了政治变化和世俗烦恼的人;在山水里找到了永恒的安宁。他七十四岁去世的时候真的成了画里那个永远的渔夫。 现在有人站在墓前晒太阳看着周围——中午的太阳照得人暖暖的——这时候在精神世界里对视一下——或许看到的还是那轮照耀了千年的山月——月亮的光芒一点没减——还能让人心里舒服一些。去梅花庵看梅花其实是去朝拜中华文人的精神核心——吴镇用“画隐”的方式在历史巨变中安顿了自己的灵魂——并且把生命变成了不朽的艺术篇章。 他证明了真正的隐居不一定要躲进山里;而是能在精神世界里建立一个自己的王国;用文化创造来超越生命的极限;在现在这个吵吵闹闹的年代;吴镇和梅花庵象征的那种不浮躁的坚持、专注的创造还有精神的独立变得越来越珍贵了;它提醒我们文化遗产的价值不光是留下个实物;更是那种穿越时空依然能打动当代人内心的精神力量;这艘从元朝出发的艺术之舟还在载人过河;驶向内心深处的平静和丰富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