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近期推出的"秋麦:心目之中"与"张能傑:成百上千"双个展,将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实践并置呈现,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快节奏的当代生活中,艺术如何重建观看的时间性与身体性。 秋麦1969年生于美国纽约,其艺术实践根植于对中国文化的长期浸润。1991年他来到北京语言大学学习中文,此后三十余年持续以摄影为媒介进行在地观察。不同于传统摄影的瞬间捕捉,秋麦的作品采用中国传统书画的装裱与陈列方式,将长卷、册页、屏条等形制引入当代影像创作。这种形式选择并非简单的文化挪用,而是对观看方式的根本性重构。 在展厅中,观众无法在固定位置完成对作品的观看,必须随影像移动,调整身体与视线的距离。这种设计将摄影从静态观赏转化为动态体验,观看行为本身成为作品意义生成的一部分。以《长江万里图》为例,城市、山体、江面与工业设施被并置于同一画面,拒绝提供简化的地理叙事或文化判断,而是呈现长江流域的复杂现实。观众在移动中不断重组视觉信息,此过程恰似对中国当代社会多元面貌的理解过程。 《虎跳峡》采用弧形展开方式,将江水的动态转化为空间体验。《无字碑》则通过粗粝的影像质感消解文字的权威性,将历史遗迹还原为物质本身。最新作品《苏–Thoreau》结合中英文书法与摄影,文字描述飞鸟,影像却定格静止瞬间,形成语言与视觉的张力。这些作品共同构成秋麦对"慢观看"的系统实践,将判断的形成过程延展为持续的身体行走与视觉确认。 张能傑的创作则从另一路径切入时间性问题。这位1979年出生、2025年辞世的艺术家拥有心理学学术背景,其作品聚焦价值形成机制与日常物品的文化意涵。《成百上千》展览通过大量同类物品的并置,将观看转化为比对与辨识的过程。 《我们收购白色专辑》收集了3555张披头士乐队同名专辑的黑胶唱片。这些原本象征极简美学的白色封面,因使用痕迹而各不相同。污渍、折痕、涂写等细节将标准化商品转化为独特个体,挑战工业生产时代的复制逻辑。观众在一排排唱片前移动,不自觉地进行比较与筛选,这一行为本身揭示出价值判断如何在日常经验中被不断建构。 硬币系列作品则通过货币这一价值符号的物质性,探讨交换体系的文化根基。编号与归档系统将日常物品置于类似档案馆的展示语境,赋予其超越使用功能的文献价值。张能傑的创作并非追求数量的视觉冲击,而是通过重复与差异的辩证关系,揭示价值认知的习惯性与可变性。 两位艺术家的实践路径虽然不同,却在观看方式的重构上形成呼应。秋麦通过地理行走将时间空间化,张能傑通过物品比对将价值过程化,都要求观众投入身体性的参与。这种参与包括步幅的调整、视线的往返、注意力的分配,甚至包括因长时间观看产生的疲惫感。正是在这些具体的身体经验中,作品从信息传递转化为意义生成的场域。 从艺术史角度看,这种对观看时间性的强调回应了当代视觉文化的碎片化趋势。在图像快速消费的时代,两位艺术家通过不同策略重建观看的深度:秋麦借鉴传统文化的观看程式,张能傑利用心理学的认知机制,都试图在展览空间中创造一种对抗即时性的时间体验。
当智能设备将人类注意力切割成碎片化的15秒单元,这场展览提供的不仅是审美体验,更是一种存在方式的提醒。两位艺术家以不同的媒介告诉我们:在价值速朽的时代,或许只有放慢脚步才能看清事物的本相;在信息爆炸的漩涡中,真正的智慧往往诞生于那些迟疑与回望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