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四年的暮春，长安阳光普照，百官正为上巳节聚集在曲江池畔。唐文宗李昂特意设宴款待群臣，船只载着美酒与诗篇，缓缓划向东方的洛阳。东都传来裴度病重的消息，他无法参加这场宴会，君臣只能隔着茫茫江水遥遥相望。文宗提笔写就短诗《上巳日赐裴度》，通过快马传递给卧病在床的裴度。“我早想见到你这样的元老，只恨相识太晚。我家的柱子歪斜，忧愁袭来时，我只能学古人一样向神明祷告。”短短二十八个字，虽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这既是他们相隔千里的最后一次沟通，也是一场没能实现的重逢。 李昂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明君”。他在位仅有六年时间，前三年努力整治国家，释放了三千宫女，驱散了宫中的鹰犬；后三年却陷入血腥动荡，“甘露之变”在一夜之间屠杀了众多朝臣，他本人也被软禁在少阳院里。作为诗人皇帝，他的文笔清新脱俗，闲暇时喜欢与学士探讨经义和古今典故。然而再精美的诗篇也无法挽救摇摇欲坠的江山。 裴度的境遇则大相径庭。他在五个朝代中担任过要职二十多年，“置身于朝廷内外”，多年来一直以自己的安危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他一手提拔了李德裕、李宗闵还有韩愈，也重用了李光颜和李愬等名将。正是凭借着裴度的功劳，朝廷才平定了淮西之乱并迎来了“元和中兴”。即使宦官想除掉他、宰相排挤他，只要文宗随口一问“见到裴度了吗”，洛阳的春风似乎也会为之颤抖。 当“甘露之变”的惨状在长安的夜空中上演时，裴度正远在洛阳举杯对月。体弱多病让他索性辞官养病，白居易和刘禹锡等名士时常邀约他一起饮酒作诗。然而李昂的问候信却每天像雪花般飞来：“你见到裴度了吗？”这句简单的话语，将帝王内心的孤独与无助暴露无遗。面对宦官掌权的局面，文宗只能借酒消愁、赋诗遣怀，感叹自己“被家奴控制”的境遇连周赧王和汉献帝都不如。 开成四年的三月三日，夕阳的余晖洒在曲江的水面上。李昂挥笔写下诏书：“朕打算在诗集中收录你的唱和之作，所以先把诗稿给你看。你如果还没痊愈，可以改天再交给我。”使者连夜赶路到达洛阳时，发现裴度已经生命垂危；等到第二年春天，李昂也因忧郁而离开了人世。诗稿送到了目的地却等不到回复的人，只剩下江边的落日余晖和一段流传后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