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立平:让传统年画继续在世界的客厅里红火下去

1936年,凤翔木版年画达到了鼎盛时期,每年可生产六百多万张。南肖里、北小里和陈镇这三个村子里,几乎每家作坊都在忙活。世兴画局一家就印了四百二十万张,甘肃的客商们甚至会赶着马车来回二十多天来进货。那个时候,“金三裁”描金印银的技法特别受欢迎,人们都争着买世兴画局的年画。因为技术过硬,“要红火就选西凤世兴”成了西北人的共识,邰家在这个行业里稳稳地占据了龙头位置。 到了1964年,“突击抄查队”开始行动,先后七次把三百七十八块墨线版给抄走烧掉。这让邰怡在文革期间被抄家十多次。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趁着晚上偷偷地在煤油灯下为年画续命。他还把毛主席诗词绘进传统门画里,创造了“二人全色套印法”,让印画效率提高了五倍,颜色也更鲜活。1978年平反后,他继续在县工艺美术服务部推广年画;1980年离休后,依然坚持在梨木案前忙碌。 1999年,邰立平作为“西凤世兴画局”的最后一位传人带着三百多种传统年画去了巴黎参加中国文化周。开幕式那天原本要中午12点撤展的,结果观众太喜欢这些画了,一直拖到晚上8点才结束。有人直接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欧洲人第一次看到这么鲜活有力的中国民间木版水印作品,反响特别热烈。《凤翔木版年画选》两卷本很快就卖光了。后来他还去过上海、中央美院、浙江美院以及澳大利亚墨尔本澳华博物馆等地展出作品。 这次巴黎之行让邰立平更加坚定了传承的决心。他把三百四十多种老画样重新上机制作每天只睡四五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刻刀与水印之间。他已经恢复了近三百种传统年画,但他的目标还没达到——他要让每一道刀痕、每一滴水印都成为连接过去和未来的红绳。 小时候我住在关中小里的时候,过年最大的乐趣就是请灶爷。大年三十晚上,邻居们会贴上门神、财神还有土地爷、马王爷和龙王的画像。“世兴画局”四个字总是很醒目地出现在门楣上——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有什么故事。后来解放了以后大户人家衰落了,“破四旧”时这些年画都被当成“封资修”给烧掉了。可是那些红色的影子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我最柔软的乡愁。 收完秋种完麦的农闲时候我去了凤翔南肖里找邰立平——他准备去欧洲参加“99巴黎中国文化周”。那天晚上他在昏暗的油灯下烧火、碾墨、对版、刷纸,把年画最原始的烟火气递到了我的手里。他给我讲了“万顺”“荣兴”“世兴”三代画局的兴衰历史,还有他父亲邰怡是怎么在抄家、批斗还有右派岁月里偷偷坚持下来的故事。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凤翔年画不仅仅是纸张上的图案它是好几代人活下去的信念。 现在的南肖里依旧散发着松香和墨香味道没变过。灶火神龛上的红影子还在跳动只是如今它已经不再只是我的乡愁了它变成了被全世界看见的中国民间美学作品这也是邰立平一直努力要达成的目标——让传统年画继续在世界的客厅里红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