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给我留了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这种债,其实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土情。不管是欠的钱粮,还是辜负的情意,都能一点一点算清楚还清。唯独故乡这块债,越走越重,越还仿佛欠得越多。我的故乡蜷缩在沂蒙山的皱褶里,小到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小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尘埃,索性把整个灵魂都托付给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托付给田埂上的野草,还有脚下那寸被太阳晒烫又被月光浸凉的黄土地。那会儿又嫌它闭塞狭小,好像四面都是山梁围起来的井。 我夜夜梦见自己长出铁翅金翎,想要挣脱这口井。后来这梦成真了,不是铁翅金翎,而是一纸录取通知书,还有那股子混着莽撞与渴望的年轻热气。走那天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后是静默的山梁和歪斜的老榆树。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鸟一样飞翔,却不知道从离开那一刻起就成了孤鸟。 此后我开始迁徙。从用玻璃钢铁说话的城市逃到霓虹喧嚣的都市。从听不懂方言的站台踉跄到辨不清方向的巷口。我像蒲公英种子被风裹挟着四处漂泊。风把我吹到阳光墙角我就发芽;卷到石缝里我就学会坚韧。 我啜饮过甜美露水也吞下酸涩砂砾。人间百态在我身上划出看不见的痕。累了乏了被规则碰得头破血流时我会在深夜掉转头用记忆去眺望山梁还是原来的模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生命形态:是鸟是风是露珠是蓬草。我的繁华辛酸于那片黄土而言不过是微尘起伏可五脏六腑却被黄土浸透。 在异乡我用方言作盾牌抵御四周的隔膜却发现这世界繁华都是精致盆栽要修枝剪叶容不下野草深根。规则像玻璃墙我看得见温暖却撞得生疼无法走入。 于是夜夜梦回麦浪起伏父老乡亲挥舞镰刀喊着乡音笑声沉甸甸能托住人梦醒时窗外夜色喉咙堵着温热的土眼眶湿了。 我开始笨拙偿还在稿纸上描摹土地把汉字当作种子种下指望能长成树林庄稼山村写歪脖子榆树老屋瓦楞草山泉麦穗露珠颤巍巍捧出宇宙这是徒劳那个被我嫌弃的故乡早把我塑造它给予的脾性骨头念想都成了血肉我拿什么还血肉我走得越远债越重写得越多越知深渊探不到底。 等到外面风倦了我坠下就落叶归根合上双眼交给故土那一瞬间或许会明白世上最神圣的不是他乡琼楼玉宇而是故乡黄土地它不是债主是座佛静静蹲踞在起点终点默默给予从不索求静静等待从不呼唤敞开胸膛让你在遍体鳞伤后嚎啕痛哭记得你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这就是“还不清”的真义因为它给予的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如何能将自己还给自己这债要背一生甜蜜而沉重直到生命归尘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