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不过是一棵芥菜

说起芥菜的故事,得从那深秋的泉州山野讲起。这种野菜长得可真是嚣张,田埂上乱蓬蓬的全是,随便一镰刀就能割一大把。那时候家里吃不完,往往就腌进大缸里,酸溜溜的味道直冲脑门。小时候我特怕吃这种菜,胃里泛酸水、吐得天旋地转的,我心里那个恨哪,真想一脚把它踢进臭水沟里。可是你再看那些被农民称为“穷人菜”的家伙,既不挑土也不挑水,偏偏长得最结实,这样的性子,谁又能舍得把它抛弃呢? 如今土地越来越金贵了,愿意种芥菜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有一回我开车去山里办事,偶然看见路边一片菜苗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当即让司机停车,把老乡喊来割了满满一车。把这好东西分给邻居们吃,大家高兴得像是过节似的,连声说:“这么多年没尝到这味道啦!”在寒风里练出来的芥菜梗特别香脆,咬一口仿佛把整个冬天都吞进了肚子。 后来我在工作的地方再次遇见它。一次班房里搞聚会,端上来一盘炒芥菜梗,大家吃相太难看了,“风卷残云”一样瞬间扫光。老师傅乐呵呵地说:“就是土里那棵不起眼的芥菜啊。”我回家照猫画虎做了一回,可怎么做都没那个味儿——原来它不光讲究手法火候,更要看你的心意是否真诚。 其实咱们家里做菜的花样多着呢。要是想吃爽脆的感觉,放点油盐味精糖焖两分钟就行;如果想吃清淡的味道,直接扔进沸水锅里烫一下就行;煮汤也是一绝,泉州人讲究喝汤养生,用芥菜做汤便宜又独特。不管哪种做法,都能把芥菜骨子里的清甜给逼出来。 小时候能吃到芥菜饭,简直比过年还隆重。民间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就会把菜切碎拌点油撒上花生米和猪油渣一起焖饭吃。“锅里焖出来的可不是饭,那是咱们童年的热闹劲儿!” 现在在外面吃饭也是一样,点主食的时候心里就嘀咕:“必须得加一碗芥菜饭!” 有的人还要再点个炒芥菜来换换口;还有的人要吃煲芥菜、喝芥菜汤……兜里要是有钱了甚至敢下狠手:干贝芥菜、芥菜炖鱼腩、酸三稔煲大芥菜统统都要上桌!“老板全给我上芥菜菜!” 老板听到这话笑得比春天的太阳还灿烂。 这一路走来从腌缸到了炒锅,从荒山野岭上到了城里的饭桌上,一棵绿油油的芥菜写满了人间烟火气。它曾被嫌弃过、被爱过、也被人念叨过;它见证了穷人牙缝里的挣扎,也见证了富人宴席上的热闹。当牙齿再次咬下那一声脆响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乡愁不过是一棵芥菜在岁月里修炼出来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