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年学电影的那十三年,确实跟学戏的“童子功”差不多。这一行说得明白,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吃饭的手艺。咱们既然干了这行,就专心把功夫下足了,往后能不能出人头地,根子还得在年轻时候扎稳。 记得十六岁那年,我是因为张国荣在《霸王别姬》里喊了一声“虞兮奈何”,一头扎进了京剧那华丽的戏服和水袖里。这也让我发现了电影跟戏曲竟然能撞在一起,原来老东西可以这么好看,也可以这么寂寞。 去年B站跨年的时候挺有意思,裘继戎穿着那身《惊·鸿》的行头舞动水袖,好像隔空碰到了他爷爷裘盛戎画笔下那个铁面无私的包公。包公最后那一下落寞地甩袖,像是在说“你恐怕进得来出不去”。就在这时候,屏幕里外同时响起了京胡的苍凉调子,我心里头突然亮堂了:所谓的后继无人,并不是没人想学,而是没人肯守。 《过五关》这出戏取材于《三国演义》里的情节——关羽挂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将,就是为了奔着刘备去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大家其实都在说同一个道理:哪怕经历了再多艰难险阻,也得回到最初那颗心。 片子里的主角跟着剧团一步步走向衰败,看着从前座无虚席的戏台现在变得冷冷清清。但他心里头倔强得很,还是给自己搭了个“正乙祠戏楼”,对着空荡荡的场子把全本《过五关》都唱了出来。哪怕台下只剩下一个人听戏,他也得把这出戏唱完。 赵珩在书里提到过以前的“窝窝头会”,那是精忠庙召集那些当红的演员去义务演出的活动。票价虽然翻了一倍,但赚来的钱都拿出来给那些嗓子坏了或者残废在家的同行当“年终奖”发。后台分钱的时候大伙儿都念叨“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分到的钱虽然不多,但够这些穷苦艺人家过年吃上顿饺子,也让“合作戏”这三个字显得有了温度。 现在回头看这场像年会一样的慈善演出,简直就是一出微型版的《过五关》。演员们把名利都斩断了,就是为了让同行过得舒坦点。 《霸王别姬》让京剧走出了圈子,《过五关》又让电影回过头去看传统。一个是让年轻人看到了传统有多美,一个是让大人们重新信了坚守的力量。天再冷也总有人愿意递上一碗热汤或者一张热票。只要还有人愿意唱、愿意看,这戏就没断档。 所以啊,当银幕上的关羽挥刀砍人的时候,当舞台上的虞姬轻抚水袖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光是个角色了。那是几百年来大家一直在守望的东西——守住的是手艺,望穿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