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河边的胶州小村

1949年,大沽河边的胶州小村,正面临拆迁。村民们王氏族谱都已续到最后一页,土地就要被机器掀开。大老远回来的娟儿看着村子里变化,心里五味杂陈。就在三个月前,妹妹给她端来一盆苗叫落地生根,说走天涯也能带着它。我记得妹妹当初是笑着说它皮实,我就明白她是怕我想家。这次听到村里说拆迁,我赶紧跑回来看一眼。 高速大巴像甲虫一样跑上204国道,窗外风景都被撕裂了。六点半下了车,再坐6路公交回家。这条线我走了五年,像是把我和娘家连在一起的脐带。村口登记、测温、消毒,好像给我套上一层玻璃壳。本来想直接回家的,结果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上班路。 路灯亮着,国槐刚剪完枝,水泥路面被沥青裹得锃亮。十三年的脚印被一夜抹平了。文活动中心灯亮着却没人,广场舞、篮球和鼓乐声都没了。我站在窗外看着自己以前的影子。胡同里更冷清了,邻居搬走了很多。掏出钥匙打开门,“叭嗒”一声弹开了,像是有人喊我回来。 院子里柿子树挂满新叶,像千纸鹤要飞走。白灰墙皮剥落了,露出斑驳底色。最让我意外的是墙角水泥缝里长出了蒲公英,锯齿叶晃了晃。屋里只剩下几件杂物:门框上的身高刻度、褪色的课程表、还有儿子挨揍和笑时留下的奖卡。 灶膛火起了,炕板被舔红了。我躺上去觉得比十四层高空的床踏实多了。米色窗帘上的星星还在眨眼陪我过夜。清晨被黄鹂叫醒,残月藏在柿子树梢头。我爬上屋顶看见嫂子拉风箱的“呼嗒”声里炊烟和朝霞在一起。 嫂子问我回来吃饭吗?我推说有面条吃。她感叹说以后就没土窝了。这句话把我拽回现实——土窝要被挖掉了。大沽河还在流着机场高速灯火通明。我们用复印件和族谱给“根”做最后安魂仪式。 围挡搭起来了机器声到处响着桃园不再繁华海棠花香里有沙哑鸟啼桐铃花也在吹离歌春雨来得出奇——“嘀嗒、噼啪、哗啦……”满树“千纸鹤”和蒲公英一起弯腰送客谷雨快来了万物新生我合掌祈祷:愿我们在高楼之间街角也能落地生根把离别熬成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