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我还是个孩子,跟着爸妈从温州出发,摆瓯江渡、又摆清江渡,坐了7个多小时的车才到雁荡。那时候的路颠得不行,87公里走下来跟跑了个马拉松似的。现在高速路通了,一小时就能到了。但据我所知,还是有好多温州人没进过这片后院,觉得“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就挺让人遗憾的。 雁荡山这地方挺有意思的,它不靠“山清水秀”招客,也不用“险峻”的名头吸引人。那些飞渡峡谷的惊险都差不多,幽谷里的奇路也总长得一个样。真正让雁荡站得住脚的,其实是它那股空灵的劲儿,就像飘在东海上面的画卷,或者是沉淀在梦境里的书简。 名字听着就有诗意:山顶有个湖,芦苇长得茂盛,大雁喜欢来落脚,这就有了“雁荡”这个叫法。深山里树长得又密又高,清泉一直流个不停,百丈瀑布像珠子往下倒;山崖乱哄哄地叠在一起,四面全是奇峰环绕。古时候的文人们都说这里“日景耐看,夜景销魂”,还特意把灵峰、灵岩、大龙湫给列出来当绝景。峰啊、瀑啊、川啊、洞啊都给起了很有想象力的名字:剪刀峰、天柱峰、展旗峰、夫妻峰、玉女峰、合掌峰、大鹏展翅、金鸡报晓、五鼠归洞、迎客僧、观音洞、老僧拜钟……光是这些名字就能把人的思绪带到远方。 想看雁荡山的豪放劲儿,就等台风过去了。下了三天的暴雨之后,大龙湫的瀑布就像老虎在咆哮好几里路;百米外的水流砸进深潭里,声音特别大。你会明白大自然从来不需要解释什么,直接用威力说话就行。站在水雾里感觉心跳都快了——这就提醒你生命其实既渺小又辽阔。 夜游灵峰绝对不能错过。月亮出来以后,整个山谷就变成了个舞台。犀牛像在望着月亮低着头呢;夫妻峰靠在一起像是在哭;“牧童”和“婆婆”隔着老远相望;果盒桥下的水还在叮咚响。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一样——端庄、朴实、清秀、害羞。不用开灯也不用布景,一轮明月就是最忠实的编剧。 秋游雁荡最带劲:灵峰小龙潫古道两边全是大树,空气里都是草木的香气;溪水清得能看见红腹蝾螈在游;林子里的鸟叫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感觉像蜜汁在肺叶里往下淌。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想家?谁还会记得路怎么走? 看雁荡的时候千万别急着拍照。得先把心里那些杂念清空:看看一片红叶是怎么烧到掉叶子的;听听松涛是怎么代替人声的;侧着耳朵去抓蟋蟀的叫声、溪水的叮咚声——它们比任何配乐都更和谐。记住郭熙说的“远望取其势,近看取其质”。到最后绚烂至极的时候归为平淡才是最珍贵的底色。 当想象帮眼睛干活的时候;名字帮记忆存起来的时候;你就会突然懂了:“不游雁荡是虚生”这可不是诗人瞎吹牛的话;而是对生命本身的一个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