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汉全席里的北菜,第六十二道菜就是糟溜三白,做这个菜的是王义均,他手里的糟香简直能让人沉醉在丰泽园里。说起来,丰泽园后厨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八十七岁的王义均站在灶台前,那件白大褂上还沾着昨晚吊糟留下的黄酒渍。案板上刚剖好的鳜鱼银鳞闪闪,像珍珠一样在晨光中发亮。这活儿他干了八十三载春秋,手上全是功夫。 早年间漕运码头那边,山东福山有个叫李茂林的厨子望着南来的大船,船里卸下的绍兴黄酒糟堆得像小山一样。那种异香混着海盐味儿扑面而来,他就想着拿这个糟卤去腌鱼片。这么一来,那缕江南的清香气就顺着运河北上,走了三千多里地,到了光绪年间才在春元楼站住脚。后来丁少伯掌勺时,总爱去东华门大街晨雾里挑鱼:“鱼眼睛得亮堂,鳃帮子得鲜红。”他把片好的鱼片码在竹筛上,晨光一照就能看见里面通透的肌理,“这‘三白’,得像新娘子的盖头那么莹润。” 王义均1933年出生在山东福山,12岁就跑到北京混口饭吃,13岁经吴行官引荐进了丰泽园学艺。学徒生涯是从“蹭勺”开始的,天天得给四五十把汤勺刷洗干净,师傅吴行官总吓唬他:“勺底要是没蹭亮堂,菜就没魂了。”他起早贪黑地干了好几年才把基本功磨透。当时他跟着偷师学的第一道硬菜就是糟溜三白,师傅老念叨:“吊出来的糟卤得像琥珀一样透亮,鱼片得滑溜得像凝固的油脂。”1956年那个下雪的大半夜,他为了练那种三成油温的感觉,在零下十来度的院子里反反复复滑油。油锅里的鱼片像银蝴蝶一样翻卷起来,棉袄上都烫出了几个焦印子,最后才把那种滑嫩的劲儿拿捏住。 他那只吊糟罐是传家的宝贝,釉色早被百年的糟香熏成了琥珀色。每年一到霜降节令,他必定得亲自去绍兴挑三年以上的香雪糟,那米粒得完整得像珍珠才行。吊的时候桂花还得亲手筛一筛杂质,冰糖也得细细地研碎了,再用鸡汤文火慢慢熬上六个时辰,“这吊出来的不光是糟卤,更是光阴”。教徒弟片鱼片的时候,他总喜欢把鱼放在冰盘上:“鱼肉遇到冷就会紧实,下刀得像绣花针那么轻。”片出来的鱼肉薄得能透过纸看到字迹,这是他七十年练下来的绝活。 同和居那边的张雪梅是第六代传人,她把吊糟房设在了后海边上。每天一大早她就去挑那种手指长的冬笋嫩芯来改良做法,还给糟卤里加了点蜂蜜,好让味道更贴合老北京人的口味。2019年的冬天,王义均特意跑去同和居交流切磋。尝过她做的糟溜三白后老眼一亮:“这糟香很清正,‘三白’各有各的风骨。”他颤颤巍巍地夹起一片玉兰片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听起来跟师傅当年传下来的手艺完全一样。 王义均平时总爱坐在丰泽园廊子底下看徒弟们吊糟。那根枣木擀面杖都传了三代了,上面的纹路都浸着百年的糟香味儿。有些法国大厨慕名来找他试吃这道菜时都惊叹不已,说这味道就跟中国的水墨画似的,看着简单里面却藏着万千气象。到了晚上后海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张雪梅就教女儿怎么片鱼片。刀刃划过鱼肉发出的声音听着好像跟百年前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隔时空在对话呢。 这一口糟香里藏着的是七十年的匠心和无数个日夜的辛勤汗水。那里面有漕运码头的涛声、大师手里的掌纹还有时光留下的印记。这就是最地道的中国味道:别看它简简单单的几道工序背后却藏着天地的道理。 1946年那年头,13岁的王义均进了丰泽园从最底层的学徒干起。他先是在灶前把铜勺刷干净刷了四年;后来又在切配的案板前磨了四年功夫;期间还先后拜了吴行官、牟常勋和王世珍三位名师学艺;直到1955年正式拜牟常勋为师才算把鲁菜的精髓学全了。 后来他那套蓑衣黄瓜的刀法被孙懋峰师傅看到了直夸好:“能上灶了。”这也就算是正式开启了他当大厨的生涯。 1955年的时候他去中南海怀仁堂给十大元帅做授勋宴,那时候铁锅热油烫出的焦印子后来都成了他厨艺生涯的勋章。他在葱烧海参这道菜上做了改良,用了一种叫“七星吊汤法”的手艺把章丘大葱的甜香味全融进了渤海参的身体里。 1983年首届全国烹饪大赛上他靠糟溜鱼片和冷拼“雄鹰展翅”这两道硬菜一举拿下双冠军;还被评为了中国十大名厨;他是那次比赛里唯一一个双会奖获得者。 侯宝林当时尝了他做的那些带糟香的菜之后也忍不住鼓掌叫好:“这糟香啊真的是活的。” 王义均后来还去过罗马、纽约这些地方去献艺;把鲁菜带到了世界舞台上去了。 在罗马的格兰德大酒店里他改良了香酥鸭;在纽约的中国饭店里创制了“龙凤配”;这两道菜当时都挺受西方人的欢迎;就连《纽约时报》都专门夸过他的手艺;还有那个柠檬鸡的酸甜口味一直流传到了现在曼哈顿的中餐馆里头。 2003年的时候国家给了他一个“国宝级烹饪大师”的称号;到了2020年丰泽园搞非遗传承仪式的时候;93岁高龄的老爷子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鲁菜精粹》和《丰泽园菜谱》都亲手传给了徒弟;书里面写的选参九法还有煨制七诀都特别有用。 他平时老爱跟徒弟说:“刀工要像绣花一样细致;火候得像弹琴一样讲究。”现在他的徒孙们都能在米其林餐厅里头去做这道糟溜三白了;不过老爷子自己还天天早上起大早去菜市场摸鱼;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捏鳜鱼鳃帮子;这也是他跟食材保持了七十多年的默契。 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里头他的茶碗里飘着茉莉花的香味;窗台上的坛子里头沉淀着绍兴黄酒的味道;这里面更是藏着一个时代的味觉密码呢! 晚上暮色渐渐漫过了门框的时候;他就哼起了福山老家的小调;锅勺相碰的声音跟小调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条长长的味觉长河;这条河从漕运码头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