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安宁疗护长期游离于主流医疗体系之外 我国老龄化持续加速的背景下,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患者在生命终末期经历漫长而痛苦的医疗过程;然而,以舒缓治疗、疼痛管理和心理支持为核心的安宁疗护,至今仍未在医疗资源配置中获得相匹配的位置。床位紧张、专业人才不足、服务体系不完善,是当前安宁疗护领域的常见现实。 这个局面并非单纯源于社会认知不足,而是多重制度因素叠加的结果。表面上看,安宁疗护像是一门“各方都不愿做的亏本生意”,但深入分析会发现,这种结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存在偏差的成本核算方式之上。 二、原因:多重结构性障碍叠加形成制度壁垒 从医疗机构角度看,收治终末期患者往往意味着床位长期占用、护理投入持续增加,但这些付出难以在治愈率、床位周转率等核心绩效指标中体现。在现行考核机制下,安宁疗护容易被视为“高消耗、低产出”,机构缺少主动开展有关服务的动力。 从医保支付体系看,疼痛控制、心理疏导、舒适护理等核心服务,难以对应以诊疗项目为单位的付费逻辑。支付体系以“治愈”为主线,而“帮助患者有尊严地走完生命最后阶段”的目标,在现有报销框架中缺少明确的制度入口。 从家庭层面看,在传统孝道观念影响下,选择安宁疗护常被误解为“放弃救治”。家属不仅要承担费用,还可能面对亲属和舆论的道德压力。情感负担与经济支出叠加,使不少家庭在理性判断与文化压力之间左右为难。 从政策制定层面看,安宁疗护的投入产出难以在短期内量化呈现。它不直接降低发病率,也难以提升治愈率,更不易在常规健康绩效指标中形成可见成果。“死亡质量”这一维度,长期未被纳入地方治理与绩效评估的重点范围。 三、影响:被转移的成本从未真正消失 但所谓“不划算”的判断,忽略了一个事实:成本不会因为不入账而消失,只会以不同形式转移到其他主体。 当医疗机构不愿收治终末期患者时,患者往往辗转进入重症监护等高成本科室,以数倍甚至十倍于安宁疗护的资源消耗,维持医学上已难有实质获益的生命体征。这些支出在账面上属于“积极治疗”,资源错配因而不易被识别,但医保基金的消耗却在持续累积。 当医保体系不为相关服务付费时,费用并未消失,而是转为家庭自费,或以无偿照护劳动的方式出现。这往往意味着家庭成员被迫中断工作、长期透支身心健康,社会参与能力下降。相关损失不会出现在医疗支出统计中,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代价与人力资本损耗。 当家庭被迫选择“积极救治”时,付出的不仅是医疗账单,更包括照护者数月乃至数年的精力消耗,以及无效抢救过程中累积的心理创伤。这些创伤在患者离世后仍可能长期影响家属,形成难以量化却真实存在的社会心理负担。 四、对策:推动制度性重构,将隐性成本纳入政策视野 破解安宁疗护发展困局,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调整,而不是停留在道德倡议上。 在支付机制上,应加快医保支付体系的适配改革,探索覆盖舒缓治疗、心理支持、居家照护等核心内容的专项付费机制,将安宁疗护纳入基本医疗保障范围,减少患者与家庭的直接负担。 绩效评估上,应将“死亡质量”纳入医疗机构综合评价,引导机构从单一治愈导向转向全程照护导向,建立对终末期照护服务的正向激励,减少机构开展安宁疗护的制度性阻力。 政策导向上,应把安宁疗护纳入积极应对老龄化政策框架,推动地方政府将终末期医疗服务质量纳入民生指标体系,形成可持续的政策推动机制。 社会认知上,应加强公众教育与沟通,推动形成对终末期照护的理性理解,降低家庭选择安宁疗护时承受的文化压力与道德负担。 五、前景:正视死亡质量,是医疗文明成熟的重要标志 从国际经验看,英国、日本、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安宁疗护体系建设上积累了较成熟的做法,其共同方向是:将终末期照护纳入公共卫生政策的重要议程,用制度保障分担家庭压力。 我国已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生命终末期照护需求人群规模庞大。在这一背景下,安宁疗护不仅关乎个体生命尊严,也关系到医疗资源的合理使用与社会福祉的长期提升。
安宁疗护之所以长期“算不赢短账”,并非价值不足,而是制度激励与社会认知尚未匹配。当视角从单个账单转向全社会成本,从“能否治愈”扩展到“如何更有质量地告别”,就会发现:对生命末期的温和与专业,不是额外负担,而是公共服务应有的一部分。推动安宁疗护体系化发展,考验治理的精细程度,也体现社会面对生命终点时的文明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