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节到闹花灯……”

在八十年代的皖东,正月还没彻底结束,田埂上还残留着积雪。可当“灯节”一到,整个村子就热闹了起来。村里人更习惯叫它“灯节”,这个称呼带着泥土的味道,听起来亲切又温暖。 天刚亮,我就把村头的石磨给推转了。我攥着磨杆上的红绳,一推一拉,磨盘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童谣。白花花的糯米浆顺着磨盘边缘流进木盆里,看起来非常厚实。奶奶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糯米浆吊在柴房里的竹竿上,用粗纱布慢慢沥干。趁这个时间,母亲和邻家婶子们在堂屋里忙着准备馅料。最珍贵的是黑芝麻猪油馅:秋天晒好炒香的芝麻用石臼捣成粉,腊月里熬的板油切成小丁,再拌上绵白糖,碗里装得整整齐齐。家里条件差一点的,就用红薯泥拌红糖或者干脆做没馅儿的白圆子——奶奶笑着说:“只要是圆的就行,圆了就是团圆。” 父亲负责扎灯笼。他在村西的青竹园里削出竹篾来,那些竹篾细得像发丝一样柔韧。父亲蹲在门槛上忙活起来:圆圆的灯架、兔耳朵、鱼尾巴……我负责递胶水和糊棉纸。我还偷偷在灯笼面上画了个小人。今年堂哥本命年,大伯给堂哥扎了一盏马灯:灯架是马的形状,黄棉纸糊出了鬃毛和蹄子,特别威风。底部的铁皮烛台插着一根浸过煤油的棉线芯子,晚上一点火就亮得很。 傍晚的灶火最旺了。大铁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胖的汤圆顺着笊篱滑进水里翻跟头。蒸汽混着黑芝麻的甜香绕着院子里的老梅树转圈圈。梅树刚冒花苞儿呢!点点白花在蒸汽里晕成一团轻柔的雾。奶奶先给爷爷盛了一碗汤圆再给我盛了一碗——碗边上还带着灶火温度呢!咬一口汤圆,糯叽叽的皮裹着流心芝麻馅儿,甜香从舌尖漫到心底去了! 天一黑下来就变成了灯的海洋!孩子们提着各自的小灯笼跑出家门:兔子灯蹦蹦跳跳的,鱼灯摆着尾巴马灯高高昂着头。一盏盏灯火在土路上晃悠着像是发光的小溪呢!我们唱着老人教的童谣:“灯节到闹花灯……”脚步踩碎了薄冰蜡油顺着灯笼杆滴到手背上烫得慌可是舍不得擦干净。 草龙更让人震撼!壮丁们用稻草扎了条长长的龙身子插满了小蜡烛龙头上系着红绸子锣鼓一响草龙就腾空了时而盘旋时而翻滚蜡烛在龙身上跳跃像是一条火龙家家户户开门放鞭炮女主人端着盘子塞糖块花生还有刚煮好的汤圆! 夜深人静我提着只剩半截蜡烛的马灯回家——小马被熏黑了一角——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块儿呢!奶奶站在巷口等我:“跑累了吧?快回家喝锅里的温汤圆吧!” 现在住在城市高楼里超市里有琳琅满目的汤圆花灯也精致得晃眼但我最难忘的还是那个时候带着灶火温度的黑芝麻汤圆被烛光映红的草龙还有那条被童谣踏碎薄冰的田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