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齐鲁味”

1958年,汪曾祺去山东劳动锻炼时,还没来得及把那些长相粗壮、闻着香甜的出口大葱好好尝遍,几十年后他回乡探亲时,饭桌上鸡鸭鱼虾吃腻了,这位江南文人居然用阳春面配上大葱、两头蒜来打发肚子,这让家人看得目瞪口呆。他笔下的大葱既能做煎饼卷着吃,也能用来去腥提鲜,在厨房里是绝对的主角,也是配角。在德州、济南、青岛这些地方,他留下的脚印密密麻麻。菏泽、梁山、泰安也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因为山东离北京不远,他把这些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常菜”。1991年他写下《泰山片石》时提到,泰山顶上的炒棍豆是他吃过的最鲜嫩的一种。 水浒里吴用拉着三阮撞筹的借口是“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小说家说得有点夸张。可宋江那句“酒后只爱口鲜鱼汤”真的击中了他的味蕾。他记得郓城人离梁山近,从小就吃惯鲜鱼,这份乡愁被他翻译成现代汉语:鲜,才是山东人的底味。在泰安爬山的途中,他还惦记着能不能喝到岩茶或碧霞新绿。他两次登泰山写文章都离不开山顶那顿家常晚饭。第一次是在1970年代初写的《泰山拾零》,第二次是在1991年写的《泰山片石》。 菏泽游记里写到梁山时,第一印象就是“餐餐有鱼”。“鱼皆鲜活,是从东平湖里捞上来的。梁山人很会做鱼,糖醋、酥煮、清蒸,皆极精妙。”当地人把鲤鱼抬到“礼器”高度——“无鱼不成席”。他剖开鱼肚发现鱼肉雪白,别的鲤鱼里面都有一层黑膜,这才确信面前的是正宗黄河鲤。 去莱芜时看到大鳜鱼有七八斤重,物产是够丰富了,可他嫌烹法稍淡。“凡做鱼,宁偏咸,毋偏淡;咸鱼淡肉——肉淡一点不妨。”他觉得这么大的鱼宜做松鼠鱼或红烧。一句厨师口诀被他翻译成生活真理:“大鱼要大火候。” 汪曾祺的朋友里最知心的都是山东人。蓬莱的杨毓珉、青州的黄裳、济南的王浩、平原的邓友梅这些人散落各地,但都被他用文字重新串起铺成了一条“齐鲁味”的长街。一山一水、一茶一饭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写进文章里。 德州扒鸡、济南小吃、胶东海鲜、潍坊朝天锅这些美食因为当年条件有限没能留下更多文字专门写它们。后人读来虽然稍感遗憾但也明白:人间至味和知己情深一样总要留一点空白。唯其未尽才有余想唯其留白才更悠长若他能再来山东再品一次岩茶与新绿或许会写下更多清雅妙文可惜我们再也等不到那支淡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