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古城墙外,长江之滨。
在这座被四面湖光环绕的文物保护中心里,生漆与药剂混合的气味弥漫在修复室中。
冬日暖阳透过窗棂,照在一件件正在接受"治疗"的千年文物上。
76岁的吴顺清正俯身察看从武王墩楚墓出土的虎座鸟架鼓,神情专注而虔诚。
这位从业50年的文物修复专家,用一生诠释着何为匠人精神。
从上世纪70年代踏入文保领域至今,吴顺清累计修复文物近10万件,主持完成万余件木漆器、18万余枚竹木简牍、1100余件纺织品的保护工作。
2024年3月,他被评为"大国工匠年度人物"。
然而面对这份荣誉,老人却谦逊地表示:"文物保护是千行百业中很小的一个行业,这份荣誉属于全体文保工作者。
" 在吴顺清眼中,每件文物都是穿越时空的生命体。
莲花豆、羽人漆器、楚地竹简,无论器型大小、造型繁简,在他看来"都很可爱"。
这种对文物近乎孩童般的珍视,支撑着他在考古一线奔波半个世纪。
即便退休6年,老人一年中仍有半数时光奔赴全国各地考古现场。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近10年的工作行程:从海昏侯墓到三星堆遗址,从定陶大墓到武王墩楚墓,每一个日期、每一项工作都清晰在案。
这种执着源于职业使命感。
"考古现场就像战场,我们必须到一线抢救'伤员'。
"吴顺清说。
文物出土后的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往往决定其能否得到有效保护。
他至今难忘两次遗憾:荆州凤凰山墓出土的金黄稻谷遇空气瞬间变黑;马山一号墓顶部完整的翠绿竹子接触光氧后立即断裂变色。
"有机质文物的瞬时保护,是我一生未解的难题。
"老人坦言。
如今,这份事业正由儿子吴昊接续传承。
45岁的吴昊从小跟随父亲辗转各地考古工地,大学学习美术专业后又进修化学,将美学鉴赏与科技保护相结合。
父子二人最多的相见,是在项目工地和修复现场。
2021年3月18日的工作日志记录:"上午三星堆,对待提取象牙进行松动试验,吴昊下坑查看情况。
"寥寥数语,折射出两代人的默契配合。
这对父子的故事,实则是中国文物保护事业发展的缩影。
吴顺清回忆,上世纪70年代全国文保工作者仅数百人,如今已发展到数万人规模。
从简陋的工具设备到现代化实验室,从单一的物理修复到多学科交叉保护,我国文物保护的技术水平和理念已跻身国际前列。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承担的简牍脱水、漆器加固、纺织品保护等技术,多项填补国内空白,部分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
有机质文物保护技术瓶颈尚未完全突破,基层文保人才短缺问题仍然突出,文物保护与利用之间的平衡有待探索。
吴昊坦言,父亲那代人解决了文物"活下来"的问题,新一代则要思考如何让文物"活起来",让更多人通过文物读懂历史、增强文化自信。
在三星堆遗址,13岁的孙子向吴顺清连珠炮般发问。
老人看着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半个世纪前的自己。
文脉传承,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代代人的接力守护。
当吴顺清带着孙子辨认三星堆青铜器纹饰时,文化传承的链条已延伸至第三代。
从徒手抢救到科技赋能,从个体坚守到体系构建,中国文物保护事业正书写着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新篇章。
正如出土文物历经沧桑而弥珍,这份守护文明的匠心,也将在代际传递中愈发璀璨,为文化自信提供最坚实的物质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