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争春其实并不在春。陕西宁陕县的梅子镇，光是名字就带着让人能闻见的芬芳，那藏在秦岭深处的汶水河畔，有个“子午梅苑”，我们追着花香跑去看梅花。早春时节，寒意还没完全消退。山风夹杂着秦岭的清凉，吹过脸颊钻到衣服里。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春天好像还在半梦半醒间，铁灰色的树叶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虫鸟不叫，群山不响，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转过一道山弯，大片红艳艳的花突然亮了起来，好像火焰在燃烧。这里是子午梅苑吧？大概有上百亩？种了上万株？远远望去，整个梅林像是一片云彩飘在山坡上。有殷红的、绯红的、粉红的、素白的、鹅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就像调色板在调配深浅浓淡疏密明暗的红，把蓝天上的这张写意画画得特别漂亮。我想起西安画家于希宁冒雪去寻梅的情景。我沿着石阶走进梅苑。站在高处往下看，云彩变成了花海。一层层山脚下翻涌着花的波浪，深红是海浪，嫣红是波涛，素白是泡沫。花朵在拍打着岸畔，那种生机勃勃让人心里热乎起来。本来冷冷的感觉被这热烈劲儿赶跑了，心里竟生出盛夏的感觉。这片梅花把所有骨气都收起来了，冲破寒气长出来，先把春天的消息告诉我们。 吟诵梅花的诗句就像水流一样从嘴里冒出来。走进梅林里，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梅花的香不浓也不淡是那种特别悠长、能钻进人心的香味儿它安静、高雅、温柔、高洁不吵闹、不夸张随风飘着深吸一口气心就平静下来脚步也变轻了。 沿着木头栈道往前走花枝伸出来绕在头发上肩上前面后面左右边都有它们没有被修剪成那种歪歪扭扭的形状或者瘦削干枯的样子它们随心所欲地长却依然不怕冷在寒风里站得稳稳当当花朵在树枝上长出来绽放开来小巧玲珑独自开放。 没有绿叶陪衬没有蜜蜂蝴蝶来玩耍不像牡丹那样全开也不像桃花那样妖艳自己守着一份孤高傲气朱砂梅寒红梅宫粉梅美人梅玉蝶梅绿萼梅……有140多种品种这么美的地方肯定是有人精心打理吧？是谁在秦岭里种出这么一片梅林呢？民宿的老板一个干练的年轻人边泡茶边跟我们聊天：“我们宁陕是秦岭中心森林覆盖率超过96%排在全国前面环境好水也就好山里的水汇入汉江然后通过南水北调中线流到北京天津去屋前汶水河上游修了三河口水库那是引汉济渭的枢纽把水送到关中西安和咸阳的居民喝的就是我们这里的甘泉。” 我突然想起来路上远远看见山谷里有个水库像一块温润的碧玉嵌在山里原来我们平时喝的干净水就是从这条被梅林日夜看着的河水流出来的。老板接着说：“村民们让出了土地给水库建设工程结束后政府为了修复生态保护水源治理水土流失就在山坡上种上了这片梅林还给我们盖了民宿发展旅游业村民们有了新工作两岸的地也退耕还林了不施化肥不办工厂守水护源成了我们的新职责守住绿水青山就是守住金山银山。” 梅花不跟春天争风头却守着冬天村民不跟别人争利益却守着河水原来古代文人写的梅花骨气不在笔墨里而在这守山护水的烟火人间在每一个不张扬的坚持里。民宿的落地窗像个取景框满山的梅花影和被花海包围的民宿都画进了画里坐在窗前喝茶看花茶水清甜味道长久梅花香气四溢香透了秦岭这一缕香气又何止香透了秦岭它随着一脉清水缓缓流向四方流进了无数百姓的心间我突然明白了所谓骨气不是自己欣赏而是守护一方山河滋润一方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