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悬案:都城之争因何久而未决 《史记》《汉书》都明确记载“王闽中故地,都东冶”,但“东冶”究竟所指何处,历代说法不一;长期以来,学界主要形成三种观点:一认为都城在福州冶山,二认为在福州新店,三认为在武夷山汉城遗址。三说均可援引文献,也各有考古材料支撑,因此争论久拖不决,成为福建地方史研究中最具代表性的历史公案之一。 之所以难以定论,关键在于史料表述简略,而早期考古又缺少连续、系统工作。近年来城市建设加速,地下遗存的保护与发掘更显紧迫,也推动涉及的研究进入新的阶段。 二、关键突破:考古证据指向新店 福建省文史馆文史研究院副院长欧潭生长期主持福州地区汉代遗址的田野调查与发掘。在屏山地铁施工现场,其团队出土汉代大铁锚、“余善宫殿瓦当”及“万岁未央”等高等级建筑构件;在冶山西北麓钱塘巷,又发现深达3米的宫殿夯土基槽与4.5米深的干栏式石础遗迹。 然而,上述遗址都未见战国晚期至汉初的城墙遗迹。正是该“缺失”,成为判断都城位置的重要线索。按古代建城惯例,立国往往先筑城,再建宫室。若闽越王无诸确以冶山为都,城墙遗迹理应早于宫殿基础而出现,但现有发现与这一顺序不吻合。基于此,欧潭生提出判断:无诸所建“冶都”更可能位于福州新店,而非冶山。 三、历史溯源:无诸立国的时间节点 《史记·东越列传》记载,秦统一后废无诸为君长,设闽中郡。秦末动乱中,无诸率闽越兵归附鄱阳令吴芮,辗转参与灭秦及楚汉战争。因项羽不承认其王位,无诸转而助汉,至汉高祖五年获封,“复立”为闽越王,“都东冶”。 欧潭生认为,“复立”二字提示无诸在战国末期可能已自称为王,并开始在新店奠定城池基础。新店古城内发现的战国晚期炼铁炉,被认为是目前全国已知较早的可移动炼铁遗迹之一,炉壁保留“分段烘烤、分层加料”等越式冶炼工艺特征。结合屏山出土铁锚及武夷山汉城遗址大量铁器线索,从冶山欧冶池到闽越国境内的铁器技术传承脉络逐渐清晰,也从侧面显示闽越文明在冶金领域的特点与影响。 四、三期城墙:实物层叠还原历史演变 1996年至1998年,欧潭生团队对新店古城进行系统发掘,历时三年,剖出三段不同时期的夯土层,显示出较完整的演变序列。 第一期为战国晚期,对应无诸初建冶都阶段;第二期为汉初,城址经历大规模扩建,形成“城中之城”的格局;第三期为唐至五代,王审知据闽期间对城墙补筑,南宋仍见修缮记录。 遗址现场至今可见逾1米高的唐宋城墙残段及宽达8.8米的护城河遗迹,外城西墙探明长度达1030米,内城轮廓也较为清楚。需要指出,城墙最底层叠压着一座战国楚墓,出土谷粒纹玉璧,与长沙楚墓出土器物风格相近。这表明在无诸立国之前,楚系贵族可能已进入福州地区活动。无诸不仅整合本地闽族势力,也与这股外来力量发生碰撞,最终完成对福州地区的政治整合。 五、王陵佐证:双王陵区格局初现 2002年,新店古城西南方向益凤山发现一座甲字形汉初大墓。墓葬规模较大,虽随葬品仅存零星铜剑、铜镜,但形制规格符合王级墓葬特征。结合屏山一带既有发现,研究者推测无诸与余善两代闽越王陵寝可能分别位于屏山与益凤山,隔水相望,构成汉初福州地区等级最高的“双王陵区”。这一空间格局也为都城位置判断提供了新的呼应与佐证。 六、余善覆灭:一个王朝的自我终结 汉武帝建元六年,余善弑兄闽越王郢,自立为“东越王”,与汉廷另立的“越繇王”丑形成“二王并处”的分裂局面。此后25年间,余善在国内势力强盛,曾率水军八千进击南越,又在闽北多处要地筑城以抗汉。 元鼎六年,余善刻制汉武帝玺印,自号“吞汉将军”,公开与汉廷决裂。汉廷随即发动四路大军合围,闽越迅速崩解,“尽徙其民于江淮间”,百年王朝就此覆灭。武夷山城村汉城遗址至今留存火烧城门洞、铁剑、铁甲等遗迹,记录了这场战争的惨烈结局。
确认一座古都,关键不在某一件“重器”出土,而在年代、空间与制度信息能否相互印证。福州新店的城防分期、冶炼遗存与王陵线索,正将“东冶”从模糊称谓带回可检验的历史现场。下一步,如何在城市建设与遗产保护之间取得更好的平衡,让地下历史以更完整、可信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将是“冶都”之争留给当代城市治理的重要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