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出差的一次经历让我突然领悟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其实是闽南人最日常也最奢侈的背景乐。原来北方飘雪的时候我总想着去看雪，但友人一句话点醒了我：不必远行万里，海边的浪拍礁石声就能给我慰藉。 沿海的孩子对“台风”这两个字向来是又敬又怕，因为它一旦登陆就会露出獠牙。不过在台风从海上冒出来的时候，它通常会先取一个诗意的名字来先声夺人。比如“珍珠”“玉兔”“海棠”，听起来都很有诗意。电视滚动播出的回港指令和养殖户把最后一筐虾倒进池里的场景，让人心跳加快。 这一年的夏天水量最大，天气真正炎热起来。烈日把柏油路面烤得冒烟，豆大的雨点突然劈落下来，像刀削面一样一片片砸下来。你根本不用跑，雨反而追着你跑。雷声轰鸣时，暑气被一刀刀削薄了。衣服刚晾干又被拽回洗衣机里。人们骂骂咧咧的同时，也得感谢它给热浪开了条缝。 真正的暴雨来时整座城就像被巨人抡起的斧头劈中一样。那年“珍珠”过境的时候，新闻里有人划着盆盆罐罐哭天抢地，有人被消防官兵背出危楼。我缩在屋里给父母打电话时听到了父亲守着鱼塘和母亲守着我们三姐妹惊惶的声音。 暴风雨过去之后大家照例修补屋顶、消毒池塘、张罗收成，仿佛与风暴达成了默契。雨水既给人们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温暖，既是悲怆的载体也是温暖的底色。它替人类保存记忆的同时也把文明翻页了。 2019年的第一场小雨落下时，尘尽光生。水珠蒸发成雾，雾又凝成新的轮廓：城市、村庄还有那些被风雨洗过的不肯倒下的杏树。杏树想戳破雾纱这一年里闽南以一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雨卸下旧岁。 情绪的浓淡全由雨来润色天空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小雨浪漫大雨悲壮。前者让残荷舍不得合拢后者让男主角抱紧逝者仰天一吼万箭齐落旁人跟着心碎。 春天里落光叶子的杏树直刺灰天像要替城市捅开一束金光水雾浮在巷口把所有景致磨成毛玻璃连空气都带着微甜的腥味春节前的雨不急不躁反倒三四月的“梅雨”像商量好似的一天又一天地窃窃私语把墙逼得出汗把人逼得想摔跤——闽南人把这段日子叫“闷到发臭”。 2018年告别这一年闽南以一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雨卸下旧岁。 雨水给2019年的04台“珍珠”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