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琴拿出来,转动琴头上的螺丝,琴弦微微震动,发丝最先感觉到这种颤动。拨片擦过六根弦,头皮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这个颤动就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顺着耳后滑下来,流到脊梁骨上,然后在肋骨中间变成了细小的光点。声音不仅仅是在耳朵里响着,它还穿过了大脑的外层,一直往深处钻。就像把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里,一圈圈的涟漪慢慢荡开去。 这琴声给我一种画面感,仿佛看到了沙漠里的骆驼队。第一声泛音跳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听见声音,而是直接看见了画面。骆驼脖子上挂着铜铃,一步一步走得慢悠悠的。太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沙丘像是被时间压弯了的弓。我没有真的到过那个地方,可是用手指在品柱上来回拨动,骆驼就一步步走进了我的世界——低音区里它们进了赭红色的峡谷,风吹过沙土;高音区里它们爬上了金沙脊线,铜铃响得清脆极了。 拨片轻轻一抹,声音就变得低沉嘶哑了,像骆驼队停下来升起的篝火。我的胸口贴着琴板上的木纹在振动,这种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我身上。我感觉到一阵奇妙的温热——明明是外面传来的温度,却像是身体自己在燃烧一样。篝火不大,但也足够让围着坐的人把头靠在一起取暖了。 再一轮扫弦的时候,琴箱发出了巨大的怒吼声。这声音就像领头骆驼抬头大声嘶叫一样响亮。长长的颤音震得我的头发根都直立起来了。这感觉不冷也不是热,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我头顶窜过去又落到脚底上——像风卷起最后一粒沙粒掉进了掌心里。 曲子结束的时候,我的手还按在琴弦上不敢动一下。骆驼队翻过了沙丘走远了,铜铃声音渐渐变小变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一点点尘土的味道。风也停了下来,世界里只剩下我和怀里还在微微颤动的琴。 这些年在课堂上老师说过一句话:“弹到最后是琴在弹你。”当时觉得很玄乎难懂现在终于明白过来——琴声就像一条回旋的隧道把身体里沉睡的细胞一个一个地点亮了。这些细胞从脚底升起来穿过膝盖、胯骨、胸腔再从头顶跑出去和远去的余音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睁开眼睛书桌、台灯还有窗外的夜色都没变可是好像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呢长吸一口气——啊原来战栗的不是灵魂而是整副躯体啊;而灵魂只是借着这团颤动的温热在夜里照见了自己也照见了旋律的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