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声笑》

2004年那个深秋,在那一次追思会上,主办方没有让冗长的悼词占据太多时间,而是把《沧海一声笑》的旋律缓缓放了出来。直到今天,哪怕身处写字楼里,我依然会戴着耳机,把音量悄悄调到最大。只要这旋律一响起,那个江湖便未曾远去。 黄霑在他的生命终点留下了一份特别的遗产,这种气质比几首歌更加珍贵。它教我们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仍能仰天长笑,敢于去爱去恨、去赢去输,而不是活成一个完美的成年人。就像他最后在香港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刻下的那一方印:“不信人间尽耳聋”。 要不是肺癌化疗让他头发一把把掉光,我很难想象一个病人会在病房里剃光头、拉老友、开访谈。别人在哀叹命运不公时,他却把化疗当成了彩蛋。这种真性情显然没随着肉身消散。 徐克递来橄榄枝的时候,他已经负债累累、感情破裂。如果不是翻到《礼记》里“大乐必易”这四个字让他顿悟,《笑傲江湖》可能还在六次退稿中反复。五分钟谱曲、半小时填词之后,《沧海一声笑》才真正横空出世。 那句“大乐必易”说透了道理:最宏大的旋律往往最简单。他给宫商角徵羽来了个反向行进,这动作像极了他把自己翻了个面。 其实早在九十年代初遭遇至暗时刻前,他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当做节拍出走。毕竟30岁时体检报告写着中度抑郁的我都怕吵到隔壁,更何况那些连哭都不敢的日子呢?古龙和金庸笔下的大侠固然借酒消愁,但那终究是纸上的幻影。真正把人生过成武侠的,还是这个把一生写进旋律里的香港狂人。 1941年他出生在广州,后来漂到香港的喇沙书院读书。花名册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文弱书生黄霑,另一个是功夫天才李小龙。弟弟哭诉被欺负时,他二话不说单枪匹马约架。 几分钟后鼻青脸肿地回家时,他却笑得比谁都开心。这一仗虽然输了,但却让两个少年结下了半生交情:文弱的他学会了倔强,功夫天才也第一次读到了“江湖”二字。原来快意恩仇也可以如此温柔。 70年代他已经娶了华娃为妻孩子尚小的时候遇见林燕妮。那次文坛聚会是场意外也是必然:“最会写词的才女”遇上了“最懂浪漫的浪子”。 没有避讳也没有公关话术他坦然承认背叛:“我辜负了家庭我是世上最不负责任的人。”十五年里两人一起写词看星赌书泼茶也在深夜的巷口争论谁才是真正的江湖。分手那天林燕妮说“至死不原谅”,他没回嘴只把痛彻心扉的绝望写成下一首传世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