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古建汉字犹在，识读能力已失 在越南南部城市胡志明市及中部古城会安、北部河内老街等地，不少建于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传统民居、祠堂和庙宇，至今仍保留着雕刻精细的汉字楹联、门额题字和装饰铭文。这些文字多为楷书——内容常见祈福纳祥之语——如“青山不老，绿水长存”等，字迹清晰、结构完整，具有一定历史与艺术价值。 但当中国访客驻足辨读、会意而笑时，许多越南本地居民却对刻在自家门楣上的文字感到陌生，甚至无法辨认。这种“字在而人不识”的反差，已成为越南一些历史街区中耐人寻味的现象，也引发学界与公众对文化传承断裂的持续关注。 二、原因：殖民政策主导的文字替换 这个现象需追溯至近代越南的殖民历史。19世纪中叶法国完成对越南的殖民控制后，推行文化同化政策。其中影响最深的一项，是推广以拉丁字母拼写越南语的“国语字”（Quốc ngữ），并逐步取代汉字与喃字，覆盖教育、行政、出版和公共标识等领域。 这一替换并非一朝一夕，而是经历数十年的制度推进。到20世纪初，汉字基本退出越南官方书写体系。随着接受传统教育的士绅阶层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汉字的社会传承链条随之中断。新一代越南人在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教育体系中成长，汉字从日常可用的文字，转而成为附着在古建筑上的装饰符号。 三、影响：文明记忆的深层断裂 汉字在越南的消退，影响并不止于书写方式的改变。历史上，越南长期处于汉字文化圈的影响之下，儒家典籍、诗词文赋、礼仪制度多以汉字为载体。汉字不仅是书写工具，也曾是越南精英阶层进入东亚知识与制度体系的重要通道。 当这一通道关闭后，越南社会与汉字文献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之间，逐渐形成认知鸿沟。大量以汉字写就的地方志、族谱、碑铭与文学作品，因为缺乏稳定的识读与传承者而难以被充分解读。另外，散布于民间建筑上的汉字遗存因缺少系统保护与阐释，在城市更新与建筑翻修中也在不断减少。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种文化断层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中越两国民众对彼此历史渊源的理解。当共同的文字符号难以被识别并唤起共通记忆，两国之间的历史联系便不易在普通民众层面形成直观感受。 四、对策：学术保护与民间传承的双重努力 面对这一局面，越南国内已有学者与文化机构加强对汉喃文献的整理与研究。越南汉喃研究院长期开展古代汉字与喃字文献的收集、数字化和翻译工作，为保存涉及的历史资料提供了基础支撑。一些高校也开设古典文献相关课程，培养具备汉字识读能力的专业人才。 与此同时，随着近年来中越人文交流加深，民间对汉字文化遗存的关注也在上升。一些文化旅游项目开始将老城区的汉字建筑纳入讲解体系，作为历史叙述的重要线索，吸引两国游客共同追溯这段交织的文明记忆。 五、前景：文化纽带的重新激活有待长期投入 从长远看，越南古建筑上的汉字遗存既是历史见证，也是中越文明交流史的重要实物载体。如何在当代语境中为这些遗存建立可理解、可对话的解释体系，使其从“沉默的装饰”转变为可阅读的历史文本，是两国文化界共同面对的课题。 这一过程需要学术研究、政策支持与公众教育共同推进，也需要两国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形成更深入的合作机制。文字的消逝或许难以逆转，但对其所承载历史记忆的重新唤醒，仍取决于持续的投入与耐心工作。
城市的记忆常藏在细部：一块匾额、几行题字、一处门楣，既记录工匠的手艺，也留下时代的注脚。越南古建中仍可见的汉字遗存提醒人们，文化断裂并非只能被动接受，关键在于是否愿意以合适的方法去理解与传承。让遗存重新“开口”，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面向未来的选择：在多元现代化的进程中，留住一个可被读懂的过去，才能更从容地走向可能的共同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