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医院随访员五年拨通25万次生死通话 用专业与温度架起医患心灵桥梁

每一通电话的接通都是一次未知的相遇。

在浙江省肿瘤医院随访室的格子间里,工作人员钱坚戴上耳麦,打开随访平台,拨通网络电话。

几秒钟的技术操作背后,往往需要十几分钟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

因为电话那端,可能是悲痛欲绝的家属,可能是对治疗选择的自责与后悔,也可能是已经永远离开的患者。

这是一份看似数据统计,实则触摸生死的工作。

2020年,浙江省肿瘤医院正式设置随访室,对出院半年后的肿瘤患者进行系统性远期回访。

根据统计,该随访室每年需要回访五万多位患者。

随访室主任阮燕萍介绍,远期回访的目的是多维度的:统计患者生存周期、根据临床科研团队的需求记录研究数据、了解患者术后恢复情况并提供必要的健康指导。

这些看似冰冷的数据,实际上是推动肿瘤医学发展、助力后续患者获益的重要基础。

然而,在数据记录的背后,隐藏着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

钱坚负责消化道肿瘤板块的随访工作,她坦言最忐忑的是随访胰腺癌、胃癌、肝癌患者。

"最开始的时候,一天电话打下来了,可能一大半患者都不在了。

"直面他人的生死是个艰难的过程,这种冲击不因隔着电话线而减弱。

在众多随访电话中,家属的情绪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家属在接通电话后陷入沉默,随后小声啜泣,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钱坚听过太多这样的后悔声:是不是选择错了治疗方案?

是不是过度治疗了?

是不是不应该来肿瘤医院?

一位丈夫罹患肝癌的妻子,一直在念叨当初医生建议化疗时,因为看不得丈夫的痛苦而没有坚持下去。

这些悔意背后,是患者家属在生死抉择中的无力感和对医疗选择的终身思考。

也有家属在随访电话中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一位丈夫因胃癌离世的妻子,接到随访电话时号啕大哭,向陌生的工作人员倾诉这些年来积累的委屈——丈夫生病期间的艰辛、亲人的埋怨、失去后的孤独。

对许多家庭而言,肿瘤的出现如同天塌了一般,治疗的痛苦、经济的压力、四处奔波的疲惫,这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而随访电话成为了他们向陌生人倾诉、回忆与亲人相处点滴、表达放不下和舍不得的窗口。

相比激烈的宣泄,有些随访电话中的静默更让人感到刺痛。

钱坚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年仅二十多岁的胰腺癌男患者的随访。

年轻患者的新陈代谢快,复发转移概率大,有的还涉及基因遗传问题。

打电话前,钱坚需要做充分的心理建设。

接电话的是男孩的父亲,在钱坚自报家门后,对面静默了几秒,用既平静又悲凉的语调说:"没了,人没了。

我还有啥希望啊。

"那一刻,钱坚意识到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她平复心情后,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鼓励这位父亲:"你还有父母、老婆,这个家还要靠你,你走出来才能过好。

"通话结束前,对方说了一声谢谢。

钱坚不知道这些话能否真正帮助他,但她选择了尽力。

在这份工作中,钱坚和同事们也面临着内心的纠结。

一方面,他们担心随访电话会打扰家属,让他们再次直面失去亲人的伤痛;另一方面,这些随访数据又是医学进步的基石,可能推动新技术、新疗法的诞生,让后来的患者获益。

这是一种无法完全调和的矛盾,但也正是这种矛盾,赋予了这份工作的价值和意义。

此外,随访员有时也需要面对家属的质疑和责难。

在医患互动中,他们既要坚持完成科研数据收集的使命,也要以最大的同理心回应家属的情感需求。

这要求随访人员不仅具备专业的医学知识背景,更需要具有细腻的情感、善于倾听的品质。

55岁的钱坚曾是护理人员,她深知面对面和隔着电话线的沟通虽然形式不同,但感情上受到的冲击一点都不小。

随访工作的开展,体现了现代医疗机构在关注患者生存数据的同时,也在关注患者和家属的心理需求。

这些看似普通的电话,承载着医学的严谨性和人文的温度,是医疗工作者用专业和耐心编织的一张无形的关怀网络。

医疗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手术台与病房里,也体现在出院后的每一次提醒、每一句解释、每一次耐心倾听之中。

五万余通电话背后,是对科研证据的坚持,也是对普通家庭情绪与尊严的体察。

让随访更专业、更有温度,需要制度设计、资源投入与社会支持共同发力;当“数据”与“人”被同等看见,医学前行的脚步才会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