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独缺韩文公祠”

朋友说到潮州游,我先是把古城墙、开元寺、牌坊街、甲第巷、西湖还有湘子桥这一路风景给走了个遍,可就听他最后补了一句:“独缺韩文公祠”。嘿,这一下可把行程给空出来了。话说这事儿还得从唐元和十四年说起,韩愈因为写了《论佛骨表》,这一纸贬书直接把他从长安给赶到了八千里外的潮州。这种从高高在上的庙堂一下子落到江海之边的落差,要是换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早就在那闷头消沉了。不过他在潮州才待了八个月,把祭鳄、释婢、劝农、兴学这些事儿都给办完了,功劳不小。潮州人感恩他的好,从宋真宗那会儿起就开始拿他的名来给山川风物起名了:恶溪改叫韩江,江堤叫韩堤,笔架山也成了韩山……朋友当时正儿八经地跟我说:“当官要是能在那儿干出一番事业,老百姓自然会记在心里。”于是我赶紧开车上了韩山,就想去找找这位被潮州山水认了“姓”的古人。 那天下午粤东的阳光照得跟绸子似的。过了韩江大桥,江面一下子开阔了,那水波光粼粼的,看着就像有万顷琉璃。转眼间,韩文公祠就靠在山边面对江水出现了,挺古朴也挺清幽,像个不急不缓的老者在松涛和江风中等着人来。广场上那尊《进学解》的雕像“业精于勤荒于嬉”几个字特别显眼,黄钟大吕般地在那儿敲着警钟。胡耀邦同志那手笔写的“韩文公祠”四个字就挂在正门上,笔力看着就很遒劲。我拾级而上的时候数了数台阶,正好五十一级——暗合了韩公当年被贬到潮州的时候是五十有一岁——这心思藏在细节里真让人挺佩服的。 祠里边没啥花哨的装饰,水磨砖墙经过风雨也还是温润如初。柱子上的楹联还有四壁的碑刻几十面呢,全是记着他被贬的经历和这祠宇兴废的事儿。最打动我的是那棵橡木长得亭亭如盖——据说韩公经常登这座山的时候亲手种了一棵。民间老传这棵橡木开花多少能卜出科第的好坏来。橡木旁边那个小亭的柱子上写着对联:“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海峤;到潮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上联说的是他被发配的原因,下联夸的是他治理潮州的功劳。还有块碑直接刻着:“若无韩夫子,人心尚草芥。”这句话太沉痛了,把他教化的功劳全给道了出来。正殿左侧有个“功不在禹下”的匾额,借花献佛地拿来比喻韩公——后人拿孟子来比他,说他治潮的功劳比大禹治水都厉害。 我登上了侍郎阁往外望。韩江就像一条带子一样铺在那儿,湘子桥横在江上像根琴弦。潮州城的轮廓全在眼前了。这地方山环水抱的风水宝地留给韩公不仅是因为他政绩好,更是敬重他的文才。潮州人心里都清楚文章能化俗、教化能立国嘛。所以他们就把最灵秀的山水都给这位古文运动领袖——也就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留下来做真正的栖身之所。 等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山岚就起来了。那棵橡木枝叶沙沙响得厉害,好像在念叨:当年我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能想到岭南这地界会因为他文风昌盛吗?能想到千年以后还有像我这样的人顺着台阶往上爬吗?我想他当时肯定没想过这些——也正是因为这份“未曾想”,才显得他人格更光辉:不为了功名利禄去做官,只为了老百姓的安危着想;不求什么回报,只求心里踏实就好。这会儿侍郎阁的飞檐在夕阳里勾出了个苍劲的轮廓好像在回应我说:大儒的风范其实就在这儿呢。 我回程的时候过韩江时晚风吹得人脸凉嗖嗖的、江声吼得震天响。忽然我明白了:潮州人用“韩”来给山水起名——不光是纪念一个当官的人,更是在供奉一种精神:那种敢于担当的勇气、勤勤恳恳爱民的好心肠、还有靠文章来传承道理的坚守劲儿。这种精神穿过了一千年到现在还是热乎的。所以我就把这份敬意留在了石阶上、把那个故事带回了城里;以后不管走到哪儿,“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那句老话和那棵葱茏的橡木影子都会留在我心里头——提醒我做人、做学问、做领导都可以像韩公那样——从来没想过能流传多久有多远却实实在在地留下了永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