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斧的传说好像活过来了——一斧一斧地把大地劈得坑坑洼洼洼。

车子还没从罗驿古村开走,就直接闯进了一片刺眼的白光里。村里的石头还有点凉意,脚踩下去却是滚滚热浪。一抬头,雷公岛像是从天上直接掉下来摁进海里的一样,既没有沙滩也没有树挡着,全是发黑发亮的火山岩。海浪打过来的时候,礁石上闪着光。退潮把渔船甩成了一片,就像一群困了的鸟儿斜靠在那里,缆绳都松松垮垮的。渔民光着脚在滚烫的沙滩上走来走去,影子被太阳晒得薄薄的。 平时这条路被海水封住了,退潮才露出一条像脊背的小路。我们没走近道,非要踩在那些响着尖啸的礁石上走。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没冷却的铁板上:“刀石”尖利地刺出来,“蛋石”光滑却也滑得厉害。地上那些漩涡形状的纹路就像是大地睁开的眼睛往深处看。 潮间带的火山弹到处都是,就像黑色的弹丸撒了一地;熔岩枕蜷成一节节的样子。数万年前的火和这些年的浪,被时间拧成了一股绳,把礁石绑成了愤怒的海雕像。 终于到了岛尖,地势更低的海滩突然断了,礁石密密麻麻的就像卫兵一样排到海水边上。每一块石头都有名字:有的像垂头的老人,有的像看海的乌龟,有的像利刃……古书里说雷公斧的传说好像活过来了——一斧一斧地把大地劈得坑坑洼洼。 岛脊最高处有座灰色的碉楼。1943年日军侵华的时候加固过它,1950年解放海南岛的时候牺牲了九十多个战士。现在铁丝网都锈成了绿苔,地雷坑也堆满了贝壳。我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它们正对着海滩。我忽然明白了:石头不会说话,却记得每一滴血和每一声炮火。 回头看回去,黑石还在、礁石还在、海浪还在。再过一万年它们还是会被太阳晒、被浪打、被风吹。碉楼可能会倒,步道可能会被淹掉。而这些石头会一直沉默下去。我只是正午的一粒灰尘被风吹走又落下——留下的只有两行脚印和记忆里那声雷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