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创作生涯,始终针对“看见”与“连接”展开;其代表作《随风而逝》近日在深圳一场电影展映中引发热议。观众与研究者通过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谈,逐步梳理出这部作品背后的美学线索。影片英文片名《The Wind Will Carry Us》取自伊朗女诗人芙如·法洛克扎德的诗句。诗意指向一种处境:当黑暗逼近、风雨将至,人能做的或许只有“牵起彼此的手”,把握当下。阿巴斯将其转化为影片的核心母题——“能动性”。它既关乎人物行动的选择,也关乎人在困境中仍愿意向善、愿意建立连接的内在力量。影片以男主角的变化完成了一次清晰的伦理反思。开场时,他带着摄像机进入山区,计划拍摄当地葬礼习俗,目的更像是猎取“异域素材”。他傲慢、功利,对当地人缺乏真正的尊重与交流。但在一连串碰壁与冲突后,这位记者逐渐发生转变:他救下被活埋的挖井人,协助处理死者骨殖,也开始承认自己所拥有的话语权与权力的边界。转变的关键在于,他从“消费他人的苦难”走向“参与他人的生命”,从单向记录转为双向对话。阿巴斯还通过配角的反作用,让主题在细节中层层展开。茶店女侍应拒绝被拍照,用直接行动回应对女性劳动的忽视;小向导在被利用后仍称男主为“好人”,保留了对人性的信任;陌生医生的鼓励则拓宽了男主的视野。这些看似琐碎的互动像一面面镜子,逐步削弱男主的自我中心,也在提醒观众:镜头不只是记录工具,它可以穿透语言与肤色的隔阂,触及人性更柔软的部分。阿巴斯的诗意美学并不依赖台词,而是通过影像建立节奏与回响。苹果坠地的瞬间、之字形山路的反复出现、车窗“画框中再嵌画框”的构图,都像诗歌中的重复与突变,让观影进入一种近乎“出神”的状态。片中男主一次次上山打电话的情节,也引发观众对“西西弗斯式徒劳”的联想:明知信号不稳仍不断重复,而正是这种看似无意义的坚持,让存在显出重量。观众的提问也触发出影片隐含的哲学立场:意义往往生成于徒劳却不放弃的重复之中。在叙事层面,阿巴斯长期迷恋“真假实验”。他在《橄榄树下的情人》中重现《生生长流》的选角现场,在《旅客》中让空相机盒也能拍出“梦境”。观众常以为自己在看纪录片,却又被虚构叙事突然拉回。这种元叙事策略打破了真实与虚构的简单对立,提示我们:电影的“真实”不只取决于事件是否发生,更取决于镜头所呈现的视角与选择。,阿巴斯的创作并不局限于伊朗题材。《原样复制》在法国拍摄,《如沐爱河》在日本完成,《合法副本》与比诺什的合作也显示出跨文化对话。正如评论者所比喻的那样,厨师带着异国食材回到厨房,仍能做出自己的味道。这说明成熟的作者风格可以超越地域,在不同文化语境中保持稳定的美学方法。进入21世纪后,阿巴斯还尝试“美术馆电影”,把镜头转向美术馆的观众,更拓展了电影的表达空间。谈到生死议题,阿巴斯显示出不同于西方叙事的处理方式。他不将死亡浪漫化为“精神高度”,而更倾向于从日常的细小瞬间撬动人对生命的眷恋。《樱桃的滋味》通过男主与青年、中年、老年人的相遇,呈现人生的横截面,结尾刻意留白,不交代主人公是否自杀,把解释权交给观众。相较之下,《随风而逝》把死亡现场转化为救赎现场:死亡不再只是终点,而可能成为转机与新生。两部作品都触及生死,却给出不同回应:一个是开放式的哲学追问,一个是以行动完成的救赎实践。在镜头运动的具体操作上,阿巴斯同样保持克制而精准。苹果滚落的镜头常被反复追问,但导演从不提供标准答案。镜头紧随苹果,让悬念多停留几秒;地势变化带来的节奏差异、主观视角的切换、摇镜与移镜之间的取舍,都是在为诗意服务。这也说明,在阿巴斯的电影语言里,技术从来不是展示目标,而是用来加深观众的审美体验与思想回响。
在影像愈发泛滥而观念容易变浅的时代,阿巴斯电影里那个反复推石上山的背影,像极了艺术创作的恒常处境——看似徒劳的坚持,终会在时间的沉淀中显出价值。正如《随风而逝》结尾那枚滚动的苹果,它的轨迹并未停在物理运动的终点,而在观者心中的震动里延伸出新的可能。这或许正是经典电影超越娱乐,成为文明对话载体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