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华夏自古就多有良驹，看看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里的那幅龚开的《骏骨图》，就是这么个典型例子。纸本水墨，虽然尺幅不大，但瘦骨嶙峋的感觉却扑面而来。陈泽轩在年初的时候，也在对联里提过这事儿。红纸金粉上面写着“骏马图”，那鬃毛飞扬的样子看着就喜庆，人们喜欢它那种大气雄壮的劲头，更爱它骨子里那份不认输的劲儿。 历史画上的马啊，多半是为了衬托盛世的那种精气神儿。韩幹画的马肥嘟嘟的，看着就是太平的样子；郎世宁融合了东西技法的骏马更显昂扬；徐悲鸿笔下的奔马则承载着奋进的志向。但我更偏爱宋末元初的龚开画的这匹瘦马。跟图上的它见了面才明白，原来马也能这么瘦，历史能这么重。 这幅画把所有的复杂都删去了，只剩下一匹马和一片沙岸，可这力量足有千钧。它低着头不干活也不叹气，而是在积蓄力量思考。身上的肋骨整整齐齐十五根，看着就像被风吹透了的船骨。那线条从脑后慢慢升起，在脖子根部隆起一点后又顺着身子往下落。 最让人心动的是它的眼睛。龚开没让它正面看着我们，只露了半张脸。身体虽然沧桑，但眼珠黑亮饱满。眼里没有乞求也没哀怨，只有一股子冷冰冰的冷静和坚定。那是经历过风雨后的清醒和倔强。 要想听懂这瘦马的嘶鸣，得先知道它是哪来的。龚开字圣予号翠岩，生在南宋末年那个乱世。他的老家淮阴当时正好是宋金打仗的前线。小时候他听多了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的故事。长大了做官也不错，心里装着国家。 等到元朝来了的时候，江南的读书人站在三岔口上：是跪下做人还是宁死不屈？龚开选择了后者。他坚守气节不低头妥协，带着笔墨跑到杭州、平江（现在的苏州）这些地方卖画谋生。史书上说他个头高有八尺胡子很长像个老神仙。 说他是在画马还不如说那匹马就是他自己。虽然国破家亡初心没忘信仰还在，就像图里这匹马独自走天涯。哪怕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也得守住气节和忠贞。 龚开在画上写了这段话：“只有千里马才有十五根肋骨。要是光靠肉里画骨头的话怎么显出来？必须瘦下来才成这个样儿。”这身体是瘦的但筋骨强信念坚。他把所有的赤诚都融进了马的眼睛里。 那眼神是看着故国的深情也是传承文人风骨的执着。哪怕风雨再大风骨也不褪色文脉还会一直传下去。 又是一个马年到了街上都是奔腾的欢乐声别把那匹独行的瘦马忘了。咱们的文化里既要有韩幹那种“五花散作云满身”的活力让我们往前跑也要有龚开那种“夕阳沙岸影如山”的风骨让我们知道为什么要跑挺直了脊梁。 责编：伍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