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车窗外景色变幻,从都市繁华渐次演变为徽派建筑的黛瓦白墙。
1月中旬,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硕士研究生俞程一与10余名同学抵达安徽黄山市屯溪区,开启又一轮方言调查之旅。
他们翻开《方言调查字表》,逐一向发音人询问每个字的读音,用国际音标精确记录,如同拼图般还原当地方言的完整面貌。
这支调查队伍的坚持并非朝夕之举。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陶寰介绍,学校的方言调查传统始于上世纪80年代。
2004年起,看到学生在课堂上的浓厚兴趣,他开始常态化组织方言调查活动。
二十多年来,师生们利用寒暑假时间,足迹遍及浙江、福建、江西、湖南等地,已完成近30次集体调查,形成了持之以恒的学术传统。
方言调查为何能够吸引一代代学生的投身?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盛益民的经历提供了生动注脚。
这位85后学者在2008年还是大四学生时,跟随陶寰在浙江丽水市庆元县调查。
当他得知当地方言中舀水的勺子被称为"桸",而晋代郭璞在注《方言》时早已有相关记录时,他顿时感受到了穿越千年的奇妙连接。
"我们正在听的,有没有可能就是晋代人耳中的乡音呢?
"这种深层的历史共鸣让盛益民印象深刻,他后来与陶寰合作撰写论文,专门考察吴语和闽语中的"桸"字。
田野调查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在盛益民看来,这种实践活动是传承学科基本功的重要途径。
他观察到,陶寰在调查时不仅询问单个字的读音,还会深入追问当地有几种布、织布机的各个部件怎么说、布的制作过程等细节问题。
"看似是一个字,却可以生发出几十种表达。
靠一本《方言调查字表》,不仅能了解3000多个字的读音,还有可能得到上万个词条。
"这种系统的方法论训练,使学生在耳濡目染中夯实了语料采集的基本功。
光阴接力,昔日的学生已成为指导教师,更年轻的学子也在田野中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00后男生匡一龙本科期间利用课余时间,往浙江湖州跑了十几趟。
城市里长大的他在方言调查中学会了养蚕、种田等知识,每当新认识一种动植物、新采到一个词汇时,那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都深深刻在心底。
即使在陌生村庄经历孤单与疲惫,当收集的语言事实最终组成充实的表格时,他感到了非凡的愉悦与成就感。
支撑师生们坚守田野的,不仅是这份学术的喜悦,更是"与时间赛跑"的深层使命感。
陶寰回忆早年调查的艰苦——住过大通铺,在村口等待一小时一班的公交车。
盛益民同样难忘那些等待的时光。
而今,交通便捷、城镇化发展让生活更加舒适,但传统方言表达也在快速消失。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记录、保存,未来可能很难回溯传统社会中的地域文化、本土知识。
"盛益民强调,方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蕴藏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价值,方言调查有助于传承文脉、维系乡土情感纽带,是保护保存、活化利用语言资源的重要手段。
多年的坚守已结出丰硕成果。
依托历年方言调查,复旦团队累计形成田野调查报告40余份,数十篇论文发表于权威期刊,多项国家级项目正在进行中。
这些成果既是学科发展的见证,也是文化保护的实践。
前段时间,还在读大四的匡一龙在全国汉语方言学会第二十三届年会上分享了研究成果,本科毕业后他将继续攻读研究生学位,接过方言调查研究的接力棒。
一个词语的记录,看似微小,却可能为一段历史、一种技艺、一方风土留下可追索的证据。
方言田野调查的意义,不只在于保存“说法”,更在于保存人们与土地相处的方式与记忆。
在快速变迁的时代,把乡音留在纸上、留在数据库里、也留在公共文化的日常之中,既是学术的严谨,也是文化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