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先生在《世界局势与中国文化》中把“生命”和“生活”分开来讲。天地间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都不能说没有生命,可它们的生命意义很浅薄、很微小,生活成了最重要的事。猫和老鼠也讲究生活。要是我们只图眼前的个体自足,今天有吃有喝就好,不操心明天,只顾自己,不顾别人,那跟禽兽、草木、猫鼠的生活有什么两样?这种生活凑在一起,就成了大自然。可人的生活不光是自然的一部分,还有文化。文化有传统也有变动,不能今天这样明天也那样,也不能今天这样明天就大变样。生命里有新生的东西,也有传下来的老东西,有大家共通的部分,也有单独的部分。这就不单单是生活了,在生活里面还包含着生命,包含着大生命。 孟子说过,“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这就是说人类跟动物没啥太大区别。人生就百年时间,一死就全没了。所以世界上的宗教都不看重现世人生,非要在死后找个归宿。死前这一段要是没什么意义价值,这说得通吗? 把生活、行为、事业合在一块儿说,这是指自然生命。要是谈人文生命,这三者显然不一样。人类懂得群居之后过日子就不难了。于是就有了超出维持生存的行为,也就是说不是为了吃饭穿衣才有的行为。 生活是为了吃饱穿暖;行为呢,就在吃饱穿暖之外还有别的意义存在;再往上是事业,比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事儿都算事业。我刚才说的生活、行为、事业这三个层次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钱穆先生还在《历史与文化论丛》里提到过这个道理:温饱之外生活还有别的意思。人应该分成生活、行为、事业这三部分或者三个层次来看。其实也可以说它们还是一体的:人类从打猎捕鱼到放牧养殖再到耕种种地最后发展出工商业来,难道不就是在过活吗?行为和事业也都在里面呢!可是这么一说,人类的所有活动全都是为了活着吧?就停留在维持生存这一个层次上了。那跟其他生物还有什么两样呢? 如果认定活着这段时间毫无意义可言,这是不是错了呢?…… 钱穆(1895—1990)是个史学大师也是国学大师。他写过《国史大纲》《国史新论》《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国历史研究法》等好多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