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历史积淀:千年文脉赓续不断 秦淮灯彩的历史,可上溯至东吴时期,距今已逾一千七百年;彼时,灯火多用于皇家礼佛,带有浓厚的宗教仪式色彩。魏晋南北朝以降,随历代统治者的倡导推广,灯会逐步走出深宫,融入市井民间,形成"灯火满市井"的繁盛景象。 东晋学者习凿齿所著《诗灯笼》,是目前可考的有关南京灯彩最早的文献记录,其中"煌煌闲夜灯,修修树间亮"的描绘,勾勒出彼时金陵灯火的迷人意境。至明代,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将元宵节张灯时间延长至十日,秦淮河沿岸由此形成"秦淮灯火甲天下"的历史美誉,该盛况在传世古画《上元灯彩图》中至今仍可一窥。 秦淮灯彩之所以能够历经千年而不衰,在于其工艺体系的高度综合性与包容性。它融汇传统纸扎、绘画、书法、剪纸、皮影、刺绣、雕塑等多种艺术形式,综合运用木工、漆工、彩绘、雕饰、泥塑、编结等诸多技艺手段,取材因地制宜,兼具浓郁的民间乡土风情与鲜明的南京本土气息。其中,荷花灯是最具代表性的符号,即便是最小规格的荷花灯,制作工序也不少于六十道。秦淮灯彩代表性传承人傅习生曾言:"莲子代表多子多福,藕节通达象征路路顺畅,根须繁茂代表有根有源。一盏荷花灯,藏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期盼。"寥寥数语,道出了这门手艺的文化内核。 二、匠人坚守:指尖传承薪火相继 在南京,有一批生于秦淮、长于秦淮的灯彩匠人,他们以毕生心血守护着这门古老技艺,以家族传承延续着千年文脉。 今年五十八岁的陆敏,出生于秦淮灯彩世家,自曾祖父陆世荣起,家中世代以扎灯为业。她八岁随父习艺,从打下手的小学徒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制灯师傅,于二〇二〇年被正式认定为秦淮灯会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四十年间,她亲历了秦淮灯会从规模有限到享誉全国的发展历程。今年,她以唐三彩马为灵感创作马年生肖灯,前后修改七八版,力求在丰腴体态中体现为飞扬神韵。"每年做一批花灯,就像送一群孩子出门一样。"这句朴素的话语,折射出匠人对作品发自内心的深情。 年逾八旬的曹真荣,是秦淮灯彩另一位代表性传承人。他从去年五月便着手赶制马年生肖灯,五百余盏灯已近售罄。在他看来,做马灯最难之处在于捕捉"精气神":"得把马的奔放劲儿塑造出来,体现抬头挺胸、四蹄腾空的气势。我们决不做垂头丧气的马,那配不上'龙马精神'的说法。"这份对作品气韵的执着追求,正是秦淮灯彩工艺精神的生动写照。 曹真荣的女儿曹红,同样是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秦淮灯彩代表性传承人,其十来岁的外孙女亦曾登上央视舞台,向全国小朋友传授制灯技艺。三代同堂、薪火相传,这一家族图景,是秦淮灯彩传承生态的缩影,也是中国非遗保护工作成效的有力佐证。 三、创新表达:老手艺开拓新市场 传承并非固守,创新方能致远。面对年轻消费群体审美偏好的深刻变化,秦淮灯彩的传承人们体现出主动求变的文化自觉。 曹红坦言,自己在制作马灯的过程中,越改越趋向卡通风格,最终呈现出金色边饰勾勒、彩色小钻点缀的可爱造型。她还计划推出"马上发财""马上暴富"等谐音梗系列作品,以贴近年轻人语境的方式拓展受众群体。这种在保留传统工艺内核的前提下进行风格创新的尝试,既未割裂历史,又有效激活了市场需求。 今年春节期间,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一家迷你花灯摊位在网络上迅速走红,不少消费者为购得一盏"迷你茶杯灯",甘愿排队长达四个小时。这一现象表明,当传统文化以恰当的方式与当代生活场景相融合,其所激发的市场活力与情感共鸣,远超预期。 从产品形态看,秦淮灯彩已形成涵盖荷花灯、兔子灯、金鱼灯、元宝灯、狮子灯等传统造型,以及结合现代工艺打造的组合灯彩、大型灯彩在内的多元产品体系,既满足了传统节庆场景的文化需求,也契合了当代消费者对个性化、情感化商品的追求。 四、前景展望:非遗保护迈向系统化纵深 秦淮灯彩的当代复兴,并非偶然。近年来,国家持续加大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力度,从立法保障到资金扶持,从传承人认定到展演平台搭建,政策体系日趋完善。此外,社会各界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持续增强,为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土壤。 然而,非遗保护的深层挑战依然存在。如何在商业化浪潮中守住工艺品质的底线,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投身这一行业,如何构建可持续的传承机制,仍是摆在从业者和管理部门面前的现实课题。秦淮灯彩的探索实践,或可为更广泛的非遗保护工作提供有益参照。
一盏花灯,连接节庆与日常,贯通过去与未来。秦淮灯彩的活力证明,优秀的传统文化能在创新中焕发生机。当坚守与变革相遇,千年技艺将继续为文化传承注入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