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麻姑陪我一起欢宴。沈雄在《古今词话》里夸柳永的游仙词,尤其是《巫山一段云》,说它缥缈极了,虚实交错的手法,简直跟李长吉的路子差不多。 先说开头,“六六真游洞,三三物外天”。在道教里,神仙住的天上一共有三十六重,正好跟“六六”对上号。佛家说须弥山上有三十三天,柳永就用“三三”来代指,这其实都是实话实说。不管是道家的“六六”,还是佛家的“三三”,他在词头就顺手拿来用了,像唠家常一样。他这是在故意营造一种氛围——所有提到的地方,他都熟得很。仙人住的洞府也好,须弥山上的三十三天也罢,对凡人来说肯定很神奇。但那只是对凡人而言。对柳永来说,这就是他日常生活的地盘。换句话说,他自己就是神仙中的一员。至少他能轻轻松松地跟所有神仙打成一片。 再说那辆仙车,“九班麟稳破非烟,何处按云轩”。你要是不信,就看仙班坐的麟车驾云而行,哪有什么烟雾啊?它们那么实在、那么具体。要是说神仙有烦恼,也就只有一件——因为他们赶路太快太神奇了,想去哪儿好像都太容易、太舒服。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当然不好啦!你会因为什么都来得太容易而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了,最后就没有新地方可去了。或者说当所有压力都没了,日子就会变得无聊起来。你看这就是柳永的凡尔赛——他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人家正因为生活过得太幸福而烦恼呢。 接着往下看,“又话昨夜麻姑陪宴,又话蓬莱清浅”。麻姑是个著名的女仙,之前伺候过王母娘娘的寿宴,还说自己见过东海三次变成桑田的事儿(出自《神仙传》)。柳永说昨天晚上麻姑陪他喝酒吃席。这未必能说明他在仙界地位有多高,但显然这是一场神仙聚会。在中国神话里,麻姑有个特别的含义:她象征着长寿。沧海变桑田得经历千万年的时间啊,可麻姑竟然见过三次沧桑变化。不仅如此她虽然老得没法算岁数了,但看上去一直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传说三月三是王母娘娘的生日,大家都来给她庆寿。这时候百花仙子、牡丹仙子、芍药仙子和海棠仙子要去采花给王母当礼物。麻姑当然也没落下她的角色——在绛珠河畔用灵芝酿酒献给王母。这就是麻姑献寿的由来。《神仙传》里麻姑自己说:“我上次去蓬莱的时候发现水比以前浅了一大半呢,这是不是又要变回陆地了啊?”柳永把这场景重现了一遍。人世间这么大的地理变化在神仙的酒桌上不过是句闲话而已。这是多少年以后了?又是第几回蓬莱水变清浅的事儿?作者没细数这些东西——笔锋一转他把目光放在了变化莫测的云上:“几回山脚弄云涛,仿佛见金鳌。”多少次我站在山脚下看那翻腾的云海啊!恍惚间就像看到驮着仙山的金色巨鳌慢慢浮出水面。 整篇词的脉络很有意思:从抽象的超凡境界开始(比如开头写“六六真游洞”),转到具象的仙境体验(比如“九班麟稳破非烟”),最后又变成一种模糊不清的感知(比如“仿佛见金鳌”)。它不是讲一个故事的开头、发展和结尾——它是把意象并列起来让人联想。柳永在这首词里没怎么写自己的感情——他是把读者拉进了一个纯粹的想象空间里。这种“神游”的感觉恰恰是宋词里特有的一种艺术魅力。它让人去想:在现实的束缚之外我们心里总有块净土吧?我们可以在那里自由地驰骋、编织自己的梦——哪怕那梦模糊不清也能让人心潮澎湃。 柳永这亦真亦幻的写法不仅是把道教的传说写成了文学作品——它还指向了人类对超越现实存在的永恒追寻。生活中这位词人可能正因为仕途不顺而苦闷呢——不过这也不重要了。一眨眼那个一脸忧伤的游子就能抬头望向永恒的仙境、被拉进另一个时空维度、变得洒脱自在了。 云涛翻滚的时候就是个体的渺小和天地无穷在进行诗意对话的时候啊!换个角度看:“昨夜麻姑陪宴”,这柔软的内核其实是宋代顶流词人在用神话悄悄治好自己心灵的创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