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狱里待了整整五年：周怡和杨爵生死与共的君子之交。这五年大家都被关在一起，经历了生死离别。铁窗虽然很阴暗，可照样照进三束不肯熄灭的灵魂之光。周怡、杨爵、刘魁这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关了五年，靠着读书写诗为生，凭着道义当灯火。他们把最黑暗的岁月熬成了最滚烫的友谊。等他们出狱那天，杨爵却先一步走了；过了两年，他家的屋顶上有一只大鸟盘旋了三天，好像是在替老朋友告别。 杨爵是从斛山出来的关西夫子。他字伯珍，号斛山，是富平人。二十岁才开始读书，燃烧木柴代替蜡烛照明，一边种地一边背诗，把贫穷当做磨刀石。他哥哥在当差的时候跟知县顶嘴被关进了牢房，他就直接写了封信去谏言，自己也跟着进去了。后来接替哥哥职位的人来了，他又写了封信替哥哥申冤，名声一下子传开了。后来他跟同县的韩邦奇一起游学，学问和品行都传遍了天下。嘉靖八年中了进士，被授予行人这个官职。听说湖广那里闹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他写了一封信直接斥责“周公制作全部恢复有什么用呢？只能给老年人和饥民带来好处”，皇上看到很吃惊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升官做了御史之后因为母亲年老申请回家照顾母亲，等守丧期满又重新被启用。 有一次他的上奏违背了皇上的心意结果吃了七年牢饭一直到二十元日下雪的时候百官都作了诗歌祝贺皇上身体健康皇帝很高兴。杨爵捂着胸口叹息半夜写了封信劝谏说黄河还没清澈不足以败坏道德大家贺喜祥瑞谄媚之风一旦兴起拍马屁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出现。皇上大怒把他打进镇抚司监狱严刑拷打还打了韶州经历一顿板子。从此以后十年时间里只要有人说祥瑞他一定会直言进谏阻止皇上发怒好几次用刑具折磨他打得血肉模糊主事周天佑、御史浦鋐去救他结果也被打死在监狱里。 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只有杨爵和周怡、刘魁三人以死相争五年都没被放出去。有一天有神附体降乩给皇上说了几句话皇上听了之后就把他们三个都放了出来不到一个月尚书熊浃说乩仙说话是骗人的皇上又生气把他们抓了回去杨爵回家才十天就跟老婆吃了顿饭然后就要上路走的时候校尉问他“怎么不处理家事？”杨爵站在屏风前叫妻子过来“朝廷抓我我得走了”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情又被关回了镇抚司监狱这一次枷锁更严厉吃饭都时常断顿。 二十六年十一月大高玄殿发生火灾皇上在露台上祈祷听到火光就喊“忠臣”于是又把他们三个释放了回家住了两年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卿谥号叫忠介。 君子之交：监狱里的诗和酒《明儒学案》里面记载：“部郎钱绪山、刘晴川、给事周讷谿先后关进监狱……绪山先被放出来先生希望能有什么方式道别……作圣之功大概就在这里吧！”周怡、杨爵、刘魁三个人关了五年时间读书写诗从来没有停止过：《巽峰同酌》——喝完秦地的酒乡愁乱了《次采石用晴川韵寄斛山》——秦地的云缥缈美人家《简杨斛山侍御》——自己叙述母亲去世没有地方暂时安葬诗里既有“壮志突兀”也有“风雨连床会更嘉”把监狱的冷墙写成了归途的盼望。 斗酒西望：三年陈酿终于成为祭品嘉靖二十八年七月七日杨爵写了一封信等着准备向南去看望没有成功；十月十四日因病去世周怡听说这个消息叹三口气：“唉！太痛心了！”他藏了三年的酒还没有开封过“我有一斗酒藏了三年等着你来开封”现在向西望着把它倒出来当作祭品希望你在那边能喝到这个酒端午登上西岳送给斛山公墓：“幽居时遇到端午节七……这一天生草为你擦拭墓道……絮酒不够浇下埋葬已久的荒草……”两年奔波伤心地把挂着吴钩的荒丘当作最后一堂课——教生死、教忠诚、教君子之交如何不朽。 精神不朽：大鸟盘旋和紫府之思杨爵去世前“大鸟停留在房子上”这种异象被载入《明史》里周怡相信这是伯起的祥瑞认为关西夫子将要骑箕尾星上天当了星星隆庆初年恢复官职追赠谥号万历赐谥号忠介——谥号定下那一刻在铁窗里度过的五年友谊被历史学家轻轻一提就成了照亮后学的长明灯。从“五则言事”到“斗酒西望”从“高玄殿火”到“紫府宰司”杨爵用一生回答了“靡不有初”这四个字；周怡用剩下的日子书写了“如何再聚”的叹息他们没能在世上一起走到白头却在史册里合奏了一曲君子之交的绝响——“精一之学一定达到纯粹；还有渣滓不妨澄清幽明。”——这声音穿越五百年仍然在提醒后来的人： 当忠信和友谊并肩而行人间就有了值得用一生去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