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文化传承需警惕形式主义侵蚀——透视基层文化振兴中的"表演化"倾向

问题——“被看见”之后,传统技艺为何仍难走出困境 近期,一段拍摄于河北某地村庄古戏台的短视频网络传播:多位年逾六旬的唢呐艺人身着统一服饰,在“马年大吉”等喜庆布景前演奏拜年曲目,引来“年味浓”“老艺人不易”等留言。热度之下,也有声音提出疑问:艺人擅长的传统曲牌与民俗场景为何少见,视频呈现更像一场“汇报式”演出;一些本属婚丧嫁娶、庙会祭祀等生活场域的技艺,被简化为适配镜头的“背景音乐”。 原因——传播逻辑与治理诉求叠加,推动“可看性”优先 记者了解到,该村新媒体账号运营始于2021年前后——由驻村第一书记牵头组织——并引入退休教师等力量参与撰稿、拍摄、剪辑,设备与培训亦有配套支持。此类做法在不少地方并不鲜见:一上,短视频传播门槛低、反馈快,容易形成“看得见的成果”;另一方面,乡村文化振兴进入“项目化、可呈现”的推进阶段,基层更倾向于选择镜头语言友好、情绪表达直接的内容形态。 在此过程中,传统艺术的表达空间可能被重新塑形:曲目选择更偏“喜庆通用”、表演方式更偏“舞台化陈列”,叙事也更强调“感人故事”和“典型经验”。当传播目标指向“更易传播、更好汇总”时,技艺本身的复杂性、地域性与仪式性往往被弱化,甚至出现“为了破圈而改写传统”的倾向。 影响——短期热度提升了关注度,也放大了传承的结构性难题 不可否认,新媒体记录为乡村文化留下了影像档案,提升了老人群体的社会可见度,也在一定程度上激活了公众对传统乐器、民间班社的兴趣。然而,若缺乏与现实需求相衔接的产业与传承安排,热度很可能止步于“屏幕上的掌声”。 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性困境仍未破解:其一,传统技艺市场萎缩。一些地方的非遗项目近年商业演出订单稀少,班社生计难以维系;其二,后继乏人。年轻人外出就业、学习周期长、回报不确定,使得收徒更为困难;其三,主体收益不足。内容生产若主要由外部力量完成,传承人可能仅承担“出镜”角色,技能价值未能有效转化为稳定收入与社会保障;其四,文化生态被“舞台化”。当技艺脱离乡村生活土壤,仅以“可观看”形式存在,长期可能削弱其原有的社会功能与社区认同。 对策——从“拍得好”转向“活得久”,建立更可持续的乡村文化机制 多位基层干部与文化工作者建议,应把“传播”嵌入“传承”与“增收”的链条之中,避免把文化振兴简化为内容生产。 一是明确传承主体地位。对参与拍摄、演出的传承人建立合理报酬与署名机制,推动以劳取酬、以技增收,防止“热度归账号、辛苦归老人”。 二是坚持“原真性+可传播性”并重。对改编创新设立边界与规范:可以做通俗化阐释、场景化呈现,但应保留代表性曲牌、传统演出礼俗与技艺要点,避免把传统简化为单一喜庆符号。 三是把舞台搬回生活。结合乡村节庆、民俗活动、文旅线路与公共文化服务,恢复技艺在社区中的使用场景,让表演不只为镜头而存在。 四是补齐人才与保障短板。通过师徒制补贴、校地合作、短期研培与县域公共文化岗位等方式,吸引年轻人“学得起、留得下”;对高龄传承人探索保险、补助等兜底措施,减轻后顾之忧。 五是完善评估导向。对基层文化项目的考核,既看传播数据,也要看传承人数、演出场次、收入改善与社会参与度,减少“唯流量、唯材料”的倾向。 前景——让乡土文化在现代传播中守住根脉、形成循环 随着乡村全面振兴加快,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完善,短视频、直播等工具将继续成为乡村文化对外展示的重要渠道。更关键的是,传播不应成为终点,而应成为连接市场、教育与社区的入口:既让外界看见乡村,也让乡村文化在本地“用得上、传得下、挣得到”。当记录与制度、热度与收益、创新与根脉形成良性循环,“出圈”的乡村文化才可能真正走向“常青”。

当唢呐声为迎合网络而改变时,我们需要清醒认识:乡村振兴不是流量的竞赛,而是文明的传承。真正的文化自信在于守护艺术本质的同时探索创新。那些承载乡愁的记忆既需要现代传播手段,更离不开赖以生存的文化土壤——失去生命力的展示终究只是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