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特别爱去海口骑楼转转，哪怕是陪着远道来的客人，还是为了给《海口百年骑楼》这本书找素材，每次走到那儿，心里都特别踏实，能明显感觉到历史就在眼前活着。我的脚步踩在那石砖上，声音都像是被长长的柱子给吞了进去，化没了。太阳一照下来，墙上斑驳的影子拉出很多几何形状，南洋那种卷草花纹和咱们中国的龙凤、福寿图案混在一起，在光影里缠缠绕绕。远处好像有船起航的号子声、有人回来时的叹气声、买卖人的说话声，还有信徒的吟唱，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走远了又马上回来了。 记者汪承贤拍的一张照片里，老街里头人可多了。海口骑楼最美的地方就在它那张容得下各种风格的脸。那些连在一起敞开的走廊，能帮行人挡住大太阳和突然下的雨，看着就特大方。这种样子是南洋华侨带回来的见识和乡愁，他们把希腊的柱子、罗马的拱门、巴洛克的卷花、伊斯兰的尖拱给凑在了一起，还跟本地工匠雕的龙、凤、福、寿的花纹共生在一面墙上。我总琢磨，这种建筑上的混在一起，其实就是海岛文化能装东西的表现。每扇拱形的窗户往外一瞟，既能看到热闹的街市，又能看见近处的大海。 这海边的风浪带来了变幻的风云，催生出了大街小巷里红火的生意。随便走几步就能看到褪色的金字招牌和关得严实的木头门，好像在说以前这儿有多热闹。资料上说这地方以前到处都是叫“九八行”的店铺，它们免费给四面八方来的小贩吃住和存货，帮他们卖东西拿点少得可怜的佣金。这种讲信用的做生意法子，养活了好多传奇的商人。当年街上肯定是人挤人，空气里飘着赤糖的甜味、槟榔的涩味、南洋布的染料味儿和刚上岸的海鲜腥味儿。茶馆里在商量行情，侨批局在寄钱回家信，骑楼底下就成了个靠着海上贸易的市井之地。 当然啦，骑楼那砖头缝里存的不光是买卖兴隆的热闹劲儿。它还装着沉甸甸的家国情怀和对家乡神的信仰。在那些老字号原来的地方站着能感受到一种比赚钱更硬气的气节。当年鬼子的脚踩到这儿的时候，好多铺子宁愿关门歇业也不去给侵略者帮忙。安静的柱子底下其实涌动着无声的反抗。那份对家国的真心实意和对本土神灵的虔诚在这里全写在了脸上。 我站在那儿觉得特别受触动。妈祖是靠海的人的保护神，也把在海外生活的人的心连在了一起。这种民间信仰的力气真不小。经过这么多年还在那连着家乡的那份情思。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那些老房子在风雨里变得更珍贵了。政府现在把骑楼给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让它变得更有文化味儿和商业味。 现在好些修过的老房子有的变成了藏书阁用来放书，有的是展示黎锦、椰雕的非遗工坊，更多的变成了咖啡馆、茶室和好吃的餐厅。有天下午我坐在廊下喝杯咖啡看着光在柱子间慢慢移。游客拿着相机走过本地的阿叔阿婆在门口聊天年轻人在文创店里挑礼物传统的香火气跟时尚的咖啡香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又挺奇妙的。 这让我想到真正的历史传承到底是啥？可能不是把过去的老样子完全不动地摆出来供着而是让过去的空间住进现在的生活和情感里头。 骑楼一开始是因为做买卖火起来的现在它装的是新的邻居打交道、文化商业体验还有审美快乐它的“活”不是那种博物馆的严格还原而是在廊柱子底下在柱子中间的潮水声里热闹地流着。 当我回头看夕阳给连绵不断的骑楼镀上一层金边的时候它安静地站在那像个有见识的老人它的柱子给出门的人遮过南洋的雨也给回乡的人挡过烈日听过打仗时的无声喊口号也绕着现在游客的大笑声它记下了海岛怎么从一条小船勇敢地划向大地方在潮水中牢牢抓住了自己的根脉潮涨潮落柱子还在那儿回荡在柱子间的潮水声是大海在喊也是历史文化在呼吸和回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