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放鞭炮,咱们这儿温州郊区老房顶上,那棵被烟火熏黑了一点树皮的老樟树,就是最好的见证。除夕夜那束先于声音抵达的亮光,现在想起来都震耳欲聋。其实那天晚上我和小伙伴也蹲在台阶上点火,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后来第一声响炸在头顶,震得人脚底发麻,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回后脑勺。我爸端着相机在旁边录像,镜头晃得跟海底珊瑚似的;我妈在后头喊别烧到裤子,声音全被烟火声给吞掉了。后来有一回我翻相册才发现,那张最清晰的照片不是烟花也不是小孩,而是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盖,边沿还沾着一点年糕渣。旁边虚掉的是我妈的手,正在往里倒红糖水。等到烟火散尽后,这些微小的细节反倒成了年味最后的凭证。 就在丙午年这天我才突然想起来,我们之前都习惯在日历背面用铅笔画个“马”字,然后又划掉改成“午”。老师讲过天干地支不是随便排的,乙巳之后必是丙午。南宋人写“火树银花合”,明朝人记“铁树银花不夜天”,抬头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天。只不过我手机里存了八百张模糊照片,他们只记得那一声响。 前几天在网上刷到新闻说湖南浏阳有厂子用可降解材料做烟花纸筒,燃放后三天就化成水。我赶紧转发给爸看,他回我一句:“你奶奶说以前的竹筒烧完还冒青烟,现在没了倒像少了点什么。”我没接话。其实我知道奶奶念叨的不是烟,是那个“等它烧完再进屋”的停顿——火药味混着年夜饭蒸气的闷热劲儿,这股味道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初三那天我路过小学操场看见几个孩子追着风跑,手里甩着那种转起来会发光的塑料棍。我听着那“呼呼”声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成长就是学会把“咯噔”咽进肚子里。前两天整理旧书还掉出一张小学手工课的纸蜡笔画着烟花上面写着“新年快乐”,字是倒着的估计那时候还没学会看镜子里的自己。昨晚上小区停电十分钟整栋楼都黑了灯一灭楼上楼下反而都开窗了。有人喊谁家蜡烛借一根有人笑黑暗里我看见三四个阳台亮起手机电筒光柱摇晃像几支没点着的引线后来灯亮了大家关窗的关窗收衣服的收衣服好像刚才那十分钟谁也没当回事。 我手机里存着一段12秒的视频除夕零点镜头对着天空全是光没有声音我把它设成了锁屏其实早忘了那天许了什么愿只记得点火前我捏了捏口袋里的压岁钱硬币边沿有点刮手烟花散了星星还在天上我抬头看了很久那一晚我突然明白所谓愿望不是许给天上的光而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地上还有微光可循。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看见远处高楼顶上有人放了一小束冷烟花蓝白色的光细得像根针在黑乎乎的夜空里扎了一下就没了我没告诉任何人那一瞬我意识到烟花也可以如此安静而锋利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修电动车的河南老头放了两挂小鞭他说小时候过年放炮得用长竹竿绑着点怕烫手现在他店里贴着春联电瓶车后座还挂着没拆封的电子鞭炮盒红纸包着像块糖我没问他为啥不放真的他也没问我为啥拍完照就低头刷视频两个成年人默契地保留了一点真实与安全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