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那张著名的《春云叠嶂图》,虽然纸本只有114乘32厘米,不过这一纸上呈现出的山川画卷可壮观得很。拿这片淡紫色来铺陈,千岩万壑的辽阔风光就都给展现在了眼前。远远的山峰聚在一起,一层层云像涌过来一样,感觉一下子就把人给带到了江南四月的山里边、云底下。 故宫博物院也收藏了这同一个名字的作品,但特意模仿了高克恭那种水墨淋漓的风格。而沈周这一幅却回归了本来的面貌,用干笔来皴擦、淡墨去渲染,让春云跟山脊仿佛是在互相呼吸一样,特有股子“沈家”的味道。浅绛的“浅”,其实色可没盖住墨,反倒是把墨给弄得更活泛了。赭石和花青一层层罩染上去,最暗的地方才加点淡墨进去。沈周把赭石比作春云刚透出来的霞光,花青比作远山带雨的雾气。这时候纸面上就不是干巴巴的色块了,而是会呼吸的空气。 你仔细看那山腰部分,赭石跟淡墨混在一起成了微妙的“灰”色,这正是江南春雨最拿捏得准的那种湿度。画家自己题了首诗说:“十日消闲障子成……”短短七天工夫,他就让纸上的山云有了生长的痕迹:近处的陡崖用焦墨斧劈下去,像清晨的阳光刚照到;中间的松林用淡墨横点着画出来,如同中午的微风轻轻拂过;远处的山峰留出空白再加上皴擦处理,让云的气势自己说话。这七天可不是瞎说的,是告诉大家:山云不是死物静止不动的,时间是在笔墨里头悄悄流动的。 画尾的落款里提到友人赵文美送给他一个汉鼎作礼物,沈周就画了万叠千重的春云来回赠。这是个器以载道、画以载情的事情:鼎是古时候的器物代表厚重,云是现在的景色代表飘逸。一厚重一飘逸恰好映出忘年交之间的默契:你赠我古意我报你春晖。所以这幅画不光是一幅画了,还是可以挂在厅堂上的一段对话。 把故宫收藏的那幅画跟这张并排放一块儿看就能立刻分辨出差别:故宫那幅受高克恭影响很大,水墨很淋漓接近水晕状态;沈周这幅干湿交替使用,皴擦中间还能看见飞白的效果。这种效果特别像春雨停了之后阳光照射进来的感觉——湿润但是不湿漉漉的。只要记住“水气重的就是仿高克恭”的窍门再小的细节也能帮你找出“沈石田”的真身。 我们为什么至今还会被这张小画打动呢?因为它把“大”藏在了“小”里头:画幅虽小却装得下四季如春的江南风光;颜色虽淡却留得住云缝里的金色光线;笔墨虽简却道尽了万壑松风的意境。当现代人被钢筋水泥的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时,这样一张随手能挂起来的“小山水”就成了能折叠起来的江南。只要把卷轴打开春风就从纸面吹过来了云从山腰升起来了人也在呼吸之间回到了那种可以听鸟鸣可以看流云的旧日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