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离愁和时间

宋词里的离愁和时间,大概可以从这些句子里感受到:春天里的芳草、斜阳还有樱桃。我们先看东城这边,叶清臣写了一首词叫《贺圣朝·留别》。他在词里劝朋友别走那么急,把那点春色留在席间,愁绪就会消散。虽然只有三分春色留在这儿,剩下的还在风雨里飘荡,但词人觉得与其抱怨,不如高歌一曲。因为人生没法重来,只能趁着酒还没凉、歌还没停的时候,把所有情绪都唱出来。 再看吴江那边,蒋捷写了《一剪梅·舟过吴江》。他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樱桃都红了,芭蕉也绿了。江风吹着船桨往前划,时光像被抛在身后一样抓不住。词人想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洗客袍呢?可归期不知道在哪天,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次的风、下次的樱桃和芭蕉上。全词没有大声嚷嚷,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回头看斜阳下的美景,宋祁在《木兰花》里写得热闹极了。“縠皱波纹迎客棹”,水纹轻轻摇曳着迎接春天;绿杨烟外,红杏枝头春意闹得就像要把屋顶掀翻一样。宋祁觉得浮生短暂得像一场梦,千金都买不来一次开怀大笑。既然没法抓住永恒,就把当下的一切都当作千金掷向花间。他叫斜阳停一停,把晚照留住;把酒端起来劝斜阳慢些走;于是斜阳听劝了,晚照也停了;花先醉了;酒未醉人花已先醉;这就是宋祁的及时行乐的狂欢。 接着看晏殊在《浣溪沙》里的感悟。他把镜头拉回离别前的感慨:“一向年光有限身”,像给人狠狠一巴掌拍醒了;时间不是转来转去的圆环而是笔直向前的单行道;山河辽阔但离别让人容易销魂;可歌席酒筵还是在频繁地开场。“满目山河空念远”,远方的人只在心里;“落花风雨更伤春”,连落花都在赶时间;不如就好好珍惜眼前的人;不如把此刻的酒杯喝干;不如把眼前的歌席填满;山河再远我就拥抱此刻;落花再急我就珍惜此刻。 还有欧阳修的《少年游》,那是东城十二曲栏杆边的独饮。栏杆一寸一寸地伸向天边;碧色像柔软的绸带把千里万里的春草都揽进怀里;二月三月草色远看有近看无;行色却被草籽牵着走——“行色苦愁人”;春草像风一样把离愁吹散了;谢家池和江淹浦的典故一用出来;“吟魄与离魂”就浮出来了;诗人自己也被这草色带走了魂魄;“那堪疏雨滴黄昏”;疏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把思念王孙的心思压得死死的。 最后苏轼的《蝶恋花》写了墙内墙外的事。“花褪残红青杏小”是春天末尾的景象;燕子绕着飞绿水绕着村子流;一切静悄悄的像要谢幕的舞台;偏偏墙里美人的笑声穿过来勾走了墙外行人的魂魄——多情和无情在这里撞了个满怀:行人想进去美人却转身走了——“多情却被无情恼”;这句把单恋写得又酸又逗趣。 从春草到樱桃从斜阳到芭蕉宋词告诉我们:时间从来不等人离别也没有预告;我们能做的不是和它较劲而是像晏殊那样怜惜眼前人;像苏轼那样笑着置之不理;像叶清臣那样举起酒杯高歌——在有限的时光里把每一刻都活成自己的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