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把读书融进生命、最后一刻还保持了名士风骨的人,叫钱穆。他出生在无锡,家里信“读书做官”,是1895年的事。他还没到12岁,父亲就走了,家道急转直下。母亲舍不得他停下笔,四处借钱也要供他读书。可到了16岁那年,世道变了,他只能放下书本,去乡下教孩子,一教就是十年。这段乡野生活让他看清了世间的苦难,也在心里埋下了“以学术救国”的种子。 有个叫梁启超的人,写了本《新史学》,像一道光照进了钱穆的少年时代。他开始着迷于研究“国民性”,把课堂当成了试验场。学生们说,只要他一开讲,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等到了1930年,《刘向歆父子年谱》匿名出版了。顾颉刚一眼看出是好东西,连夜把他请到北平大学讲课。这下可好了,“没读过大学”的钱穆,成了北平各大高校争抢的红人。 抗战那会儿战火纷飞,钱穆带着学校往南迁到了香港。那时香港夹在国共中间成了缓冲地带。蒋介石很看重他这个文化符号,亲自批下私人款项帮他办学。可后来蒋家败落了,钱穆反倒成了弃子。在台北的日子里他被冷落、被质疑,连学术评审都不让他参加。 到了1956年的秋天,61岁的钱穆在新亚书院遇见了27岁的胡美琦。这位姑娘是为了躲战乱跑到香港来的,她听说新亚书院办得好就报了名。两人因为喜欢诗词、国学走到了一起。年龄差34岁又怎么样?灵魂能共鸣就行。结婚后胡美琦成了他最贴心的助手:抄稿、校稿、改稿,甚至帮他写完了那本七十万字的《中国学术思想史》。 1990年那天,钱穆在台北的家里走了。胡美琦按照他的遗愿整理书稿,继续来回奔走于两岸之间。她要把先生没做完的事儿接过来办得更好。 钱穆从小身体就弱,家里好几辈人都短命好像是个魔咒。从20岁起他给自己订了严苛的规矩:早起、静坐、少吃肉、夜读。别人喝酒抽烟放松自己,他翻书看文章降压;别人聚会社交,他就写文章找人说话。就这样一天天熬下来,“短命家族史”被他改写成了“九十五岁个人史”。 他这一生没留下孩子、也没留什么财产、更不喜欢应酬。唯一的爱好就是买书。现在留下来的95个书房里藏了3万本书,这是他给世界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胡美琦后来讲:“他读书不是为了出名发财,而是把文字当成治病的药引子,想治好民族的精神伤痛。” 当我们今天再翻开《中国思想史》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那个无锡少年在课堂上朗读的声音——“书是船,史是桨,载着中国人渡过千百年的风雨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