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当晚,黑龙江桦川县悦福广场上,十三支秧歌队伍的表演吸引大量居民驻足观看。类似场景同样出现在内蒙古卓资县,十六支队伍的巡演将县城主街道变成流动的文化长廊。这些由社区居民自发组织、街道办协调的民俗活动,正在多地基层社区悄然复兴。 该现象的背后,是传统节日文化在当代社会遭遇的深刻变迁。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春节的仪式感和参与度持续弱化。居住空间的封闭化、社交方式的数字化、生活节奏的碎片化,使得原本具有强烈公共属性的传统节日逐渐演变为私人化的假期安排。拜年从登门走访变为信息转发,年夜饭从家庭烹饪转向餐厅预订,邻里之间的互动被电梯里的沉默取代。 民俗学研究表明,秧歌等传统表演形式在农业社会中承担着重要的社会功能。它通过定期的集体排练和节庆展演,将分散的家庭单元编织进更大的社会网络,构建起临时性的共同体。这种基于地缘和文化认同的联结方式,在传统社会中发挥着维系社区凝聚力的关键作用。 然而,现代社会的技术进步并未完全替代这种联结需求。尽管互联网提供了便捷的社交渠道,但虚拟空间的交互往往缺乏现实场景中的情感厚度和身体在场感。桦川县宝山社区居民蒋苹观看演出后的感慨颇具代表性,她表示这让自己回想起儿时在村口观看秧歌的场景。这种怀旧情绪指向的不仅是对过往时光的追忆,更是对某种人际密度和公共参与方式的渴望。 此次秧歌巡演活动的组织形式值得关注。参与者多为退休教师、个体经营者、社区老年居民等普通群众,他们自筹经费、自制服装、自主排练,演出场地选择在检察院路口、超市门前、小区入口等日常生活空间。观众也并非专程前来的游客,而是买菜归来的居民、放学途中的学生、偶然路过的行人。这种去商业化、去景观化的呈现方式,使民俗表演重新回归其本源功能,即作为社区成员共同参与的文化实践。 社会学视角下,这一现象反映了城市公共空间功能的重构需求。长期以来,城市规划更注重功能分区和效率优化,公共空间的文化承载功能相对薄弱。而秧歌巡演这类活动的自发兴起,恰恰说明居民对具有文化意义和情感联结功能的公共空间存在实际需求。它提供了一种不需要预约、不设置门槛、不强调身份的参与方式,让陌生人因共同的文化符号和节日氛围产生临时性的情感共鸣。 从文化传承角度看,这种基层自发的民俗复兴具有积极意义。与博物馆展陈或舞台演出不同,街头巡演保持了民俗文化的生活化特征和参与性本质。它不是被观赏的文化遗产,而是仍在使用的文化资源。这种传承方式更符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理念,即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文化的活态延续。 当然,传统民俗在当代社会的复兴也面临挑战。如何在保持文化本真性的同时适应现代生活节奏,如何在商业化压力下维护其公共文化属性,如何在代际传承中激发年轻群体的参与热情,都需要深入探索。主管部门可考虑在城市规划中预留更多适合民俗活动的公共空间,在社区治理中为居民自组织文化活动提供必要支持,在文化政策中平衡保护与创新的关系。
年味不仅是热闹的氛围，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切联系。街头巷尾响起的秧歌声，见证了基层公共文化的复苏和社区共同体的重建。守护好这份"在一起"的力量——既是对传统的现代诠释——也是增强社会凝聚力、打造更有温度的城市生活的现实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