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咱们这代人对“文革”的感受最深刻,功劳还是罪过谁又说得清楚?十五年前,有位叫今十和典的日本老先生,是个特别懂中国文化的学者。那天下午,他突然跑到我家来了,我们就围着桌子坐下聊天。 我跟他讲了讲小时候那些真真切切的苦日子。结果他听完眉毛一皱,有点惊讶地轻声问:你们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为啥很少有人肯去写这段历史?反倒是好多外国作家、学者经常跑到中国来研究它、描写它。像德国纳粹迫害犹太人那会儿也就六年时间,全世界都反思了五十多年。咱们这边搞了整整十年“文革”,到现在还没人敢去碰这个题材,这也太奇怪了。如果有人能把这事儿老老实实写下来,对咱们中国、对全人类那可是大功劳! 老先生的话就像打雷似的在我脑子里响个不停,我心里特别震动,过了好一阵子都缓不过来劲儿。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些在那场浩劫里侥幸活下来的叔叔阿姨们。他们看见我总是眼巴巴地盼着:艾平啊,你就写写“文革”吧,把咱们的苦水吐出来,哪怕死了心里也踏实。 他们甚至着急地催我快动笔:要是再不写,咱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了…… 我其实也不是不想写,手里拿了好几次笔想写点东西,可总觉得每个字都特别沉、特别难压下去,最后只能把笔又放下了。以前那些事儿就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啊割的,弄得我心里直发颤。那苦涩的历史感觉就在眼前晃悠呢,本来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掉眼泪。点的烟都烧完了,流的泪却比写出来的字还多……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种钻心的疼虽然变成了隐隐作痛,但每次一回想起来还是跟刚撕开伤疤一样难受。虽然疼得厉害,我心里还是盼着能有人接着去完成那份难办又沉重的事儿,好让那些走了的长辈心里也能踏实点。 也许我的同行们也跟我想的差不多?大家心里都装着一本血泪账,谁也不愿意再去撕开自己的伤口看了。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别人去写吧……岁月太不留情面了!那些头发都花白的叔叔阿姨们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可他们直到闭眼也没见到我把心里话写出来。皮肉上的疼日子久了可能会忘了,但藏在心里的疤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年头一年年过去,老一辈的人很多都带着遗憾走了。我也写了好多次又放下笔来,每个字都是血、每句话都是泪……实在是太难写下去了。可是我心里头一直对不住那些在天上看着的长辈们,实在是没办法把这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