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这边有个做肿瘤随访的姑娘叫钱坚,她在浙江省肿瘤医院那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把耳麦往头上一套,又开始忙碌了。她盯着屏幕上的随访清单和科研表格,心里清楚每一个按键都像拆开一个情感“盲盒”。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时候是呜咽,有时候是质问,最让人心碎的是那句平静的告知:“人没了。”这地方像是个前哨站,一边连着医生做学问的严谨后端,一边接着病人家里最深的喜怒哀乐。 从2020年医院搞了那套系统随访机制开始,钱坚还有她的仨同事,每年光接电话就得超过五万人次。她们干的活儿明明白白,既要精准统计病人活了多久、好不好过,给临床团队攒数据;有时候也得隔着听筒给家属支支招。主任阮燕萍是位老护士,心里细着呢。她说现在虽然是在屋里隔着空气说话,那种心里头的震撼一点儿没减弱,“咱们手头上摸的,就是数据背后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 这活儿可不光是记个名那么简单。像钱坚管的那些消化道肿瘤,特别是胰腺癌和胃癌的患者,心理压力特别大。她说刚开始那阵子,一天打下来电话,可能有大半人已经不在了。每通电话都像是要直面生死,去戳家属那根紧绷的神经。那边线那头的情绪乱糟糟的:有个当老婆的因为肝癌走了人,天天往钱坚这儿打电话哭诉是不是自己做错了选择;有个离婚的前妻接到前夫的随访电话急得不行,非得让医生再给他治治;还有家属拿这电话当出气筒,一个妻子在丈夫胃癌去世后哭得稀里哗啦,把伺候病号的辛苦和家里人埋怨的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 钱坚觉得自己首先得是个好听众。“对于家里人来说,亲人得了癌症就像天塌了一样。那种痛苦、那种钱也遭不住的累,你不是当事人根本体会不到。”很多人平时没法跟亲戚朋友开口的事儿,反倒能跟她们这种“陌生人”说说。“这就是他们在回忆逝者的过程,也是在跟那份舍不得的情分做个了断。” 比大喊大叫更扎心的是那种憋在肚子里的沉默。有一回她给一位二十多岁胰腺癌患者的父亲打电话,接起来的人愣了一会儿才说:“没了,人没了。我还有啥希望啊。”那种平静里头藏着的绝望,把她肚子里准备好的安慰话都给噎回去了。她只能稳住神儿劝对方为了家里其他人活下去。挂电话前那位父亲说了声谢谢,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干这行也有难处和考验。有时候她也纠结打这电话会不会又把家属伤口撕开了。但她又知道这些实打实的长期数据太重要了,能帮着推动肿瘤医学往前走,可能会让后来的人少受罪。当然也不全是顺顺当当的聊天,也有被质疑甚至被骂的时候,就得拿耐心和专业去化解。 这些做随访的医生护士平时不怎么露面。她们搭起的桥一头是冷冰冰的理性数据,另一头是滚烫滚烫的人情味儿。她们一边填着那些生存期的表格,一边也把那一份“人间最痛”给接过来背在肩上。“这种工作让咱们看见医学不光是治病救人那么简单。”钱坚说,“它还得接着关注病人的以后,帮着安慰那些心里难受的人。” 这跨越生死的一通通电话,记下来的不光是为了科研的那些数字,更是咱们中国医疗体系一点一点往深里探索、朝着人温暖处靠的那些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