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诗之前,先聊聊源头。大家伙儿都知道,李白、杜甫这些唐代的大师,其实特别爱回望以前的老诗歌。咱们把这种唐朝以前不讲究平仄的诗叫“古诗”,这就好比水源头,有了活水,诗歌的历史才能长流。沈德潜老先生就是抱着这个想法编了一本《古诗源》。这本好书从光绪三年开始流传,里头的诗可多了,从陶唐一直唱到隋代,除了《诗经》和《楚辞》,几乎所有名篇都在里面。更绝的是,他还从那些散落的书本里找出了不少民歌谣谚。沈德潜把这些诗按时代排好队,让咱们像爬山一样,一步一步往上看,慢慢就能琢磨出风雅的老味道。 这么好的书传了两百多年,却一直没人好好校订过。周明教授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翻遍了各种书,给它挑出了上百处错误。他不光改字,还加了好多注解和评语,这才给这个清代选本搭起了一座坚实的学术架子。在他的眼里,给每一首诗找到最初的出处是头等大事。比如《赠薛播州》里的“播州”,其实是误写的“番州”,这种地理上的小差错他都能一一纠正过来。还有作年考证的问题也很重要,利用年表、碑志还有行状这些资料重新系年,就能让人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那些生僻的字句他也不藏着掖着,通假字、语气助词还有特殊的句式他都给解释清楚了。典故出处他也随手补上,既吸收了前人的成果,自己也有新的见解。至于评论部分,他选的都是古人的精华,除了清人的说法,还有《文心雕龙》《诗品》的观点,让人在欣赏诗歌的时候也能看到大家的共鸣和分歧。 沈德潜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唐前的诗歌串成了一部完整的诗史。上古的歌谣就是《风》《骚》的胚胎;汉魏的五言诗奠定了“文选学”的基础;南北朝的乐府保留了汉魏的遗响;隋代的诗人已经开始呼出陈子昂那种风骨的味道了。这条线索跟刘勰写的《文心雕龙》互相印证着看,又补上了齐、梁、陈、隋四个朝代的空缺,让人一眼就能看清这两千多年古诗的来龙去脉。 他选诗有个标准就是真情实感。曹操有8首、曹植有29首、陶渊明有40首……这么多诗是因为它们都能让人感受到激昂酸楚或者反复低徊的情绪。哪怕是《孤儿行》《咸阳王歌》这种民间小调,只要写得深情婉转,他也照样收入囊中。 在书的结尾或者题目下面,他用几个字就把每个诗人的精神指纹画出来了。比如曹操是“沉雄俊爽,时露霸气”;陶渊明是“清远闲放,渊深朴茂”;左思是“胸次高旷,笔力雄迈”;鲍照更是像五个大力士凿山一样开出了新天地。这些评语到现在还是大家研究古诗绕不过去的关键词。 当然啦,这本书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三粒暗斑:第一是混进了伪作,像夏禹的《玉牒词》、汉武帝的《落叶哀蝉曲》,虽然他觉得词写得好但没辨清楚真假;第二是作者名字写错了;第三是他对那些《子夜歌》《读曲歌》这种“郑卫之声”一概不要了。 周明教授的校注就像是一条暗渠悄悄流进了这个水库里。当咱们跟着沈德潜的顺序走进两千年前的诗歌现场时会发现:所谓传统不是一堆死东西,而是还在呼吸的活水。它曾经养育过盛唐的辉煌日子,以后也会继续滋养更多的诗人和读者——只要有人愿意弯下腰去听一听,那汩汩流淌的声音就永远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