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丝少年到白发匠人(图)

故事要从1964年说起,那时候才15岁的李春珂因为喜欢画画,被破格招进了北京象牙雕刻厂。刚进去那三年,他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五十分。这一干,就是六十多年没停过。李春珂在天津工艺美术比赛里崭露头角,拿过不少奖。虽然老师傅们都觉得这孩子天赋好,但他自己说,靠的其实是那份踏实劲儿。这六十多年下来,他手腕落下了隐疾。虽然疼,但他从不贴膏药,“习惯了,不娇气”。 2010年,李春珂从北京象牙雕刻厂正式退休了。可在他看来,退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干活。现在他还是保持着和在职时一样的作息: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多到工作室,一直干到晚上。对于他来说,“牙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工作室里摆满了刻刀木柄,有些最年轻的也陪他走过了二十多年。工作台前,76岁的他正拿着刻刀细细打磨一块猛犸象牙料。刀锋游走间发出的沙沙声,成了工作室唯一的声响。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他最懂“料有裂是常态”的道理。一块布满蛛网纹的料子拿在手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水一样。 六十多年的雕刻生涯让他知道,既要顺着材料的天然纹理走,又得在这局限里搞出点儿艺术花样来。这种跟裂共生的智慧,他也用到了教徒弟身上。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曾经教过四十多个徒弟,可现在还在这一行里坚守的不到十个人。他轻声叹道:“同期的师兄弟现在估计就剩我一个了。” 现在年轻人面临的压力大,选择多,这门需要极致耐心的手艺传不下去。可李春珂并没有因此退缩。退休后他反而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教学上。在艺术院校的玉雕课堂上,他经常对学生讲:“材料会变,但那些手艺的心法是相通的。” 他不看重学生能不能把活儿做细,而是教他们怎么在静态的材料里注入生命力。他常俯身指点学生:“刻画人物的时候要让人看见第二层意思。”在他眼里,“马上封侯”这枚印章的灵魂不在马和猴长得像不像,而在那马眼一转动、马舌轻轻碰着猴爪的瞬间灵动劲儿。 哪怕知道大部分学生毕业以后可能改行不干这行了,他也毫无保留地教他们。“只要有人肯学,我就愿意教。”他相信那些关于美的领悟、耐心和专注的种子会埋在学生心里。 除了教书,李春珂还承担着文物修复的任务。他主持了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老艺人作品的修复项目,让近百件宝贝重焕生机。“修旧如旧”是他的准则,修复可比创作难多了。“创作是自己说了算的,修复却得听文物的话。” 有一次他花了七八个月才修复完一件大型牙雕;还有一次他面对能塞进烟卷的裂缝,用了好几个月努力把它几乎消隐不见。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在接续历史。“每一道纹路都带着老一辈艺人的手感和体温。” 这六十一年来他见证了行业的变迁——猛犸象牙代替现代象牙成了主要材料。不管材料怎么变,他都在探索着新的表现方式,让古老的手艺有了当代的生命力。 从青丝少年到白发匠人,李春珂用一辈子诠释了什么叫“一生一事”。在机器都在干活的今天,他手里的刻刀已经不只是传承手艺的工具了。无论是通过课堂把“意”传给年轻人,还是通过修复让文物开口说话,他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修补着传统和现代之间的那条缝隙。 正如他坚信的那样:“技艺或许会断层消失,但人对美的追求永远不会消失。”新华社记者 北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