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热播,杭州西湖畔的保俶塔成为游客打卡的热门地点。不少人相信,这座塔是杭州百姓为保佑吴越国末代国王钱俶而建,寄托了对这位历史人物的祝愿。然而,该广为流传的说法与史实存在明显出入。 从现存文献看,这座塔的早期名称应为“保叔塔”,而非“保俶塔”。《咸淳临安志》明确记载其建于开宝元年(968年)。这一时间点很关键——早于钱俶于976年首次入朝开封。因此,建塔不可能出于“保佑钱俶”之意。另有观点认为该塔由钱俶的舅舅吴延爽所建——但无论采信哪一说——建塔时间都在钱俶入朝之前。 从建筑证据看,保俶塔下出土砖文中见“壬午”等字样,有学者据此推测其或建于钱镠在位时期的922年。但这一推断同样早于钱俶的主要历史活动。宋代《方舆胜览》与《淳祐临安志辑逸》均记作“保叔塔”,北宋诗人郭祥正的诗句也可作为旁证。 “保俶塔”这一称呼出现较晚。明代诗人韩邦奇《登保俶寺》是目前可见较早使用“保俶”之名的文献之一,诗中所咏正是“百姓建塔以保佑钱俶”的故事。至明末,朱国祯《涌幢小品》、张岱《西湖梦寻》等著作沿用“保俶塔”之称,并明确解释为“保佑钱俶”之意。这两部作品传播广泛,推动“保俶塔”在民间逐渐流行。 不过,从宋至清再到民国,多数官方文献与地图仍标作“保叔塔”。《咸淳临安志·西湖图》标注为“保叔塔”,民国时期地图亦多沿用此名。直到1946年的杭州地图,才开始标识为“保俶塔”。解放后出版的地图则统一采用“保俶塔”。这一变化折射出名称在文献与公众认知中逐步转变的过程。 这一现象也提示一个值得重视的学术问题:在古籍整理与地名规范化中,个别整理者以现代理解改动古代记载,甚至在校勘记中提出“以今改古、以误改正”。这类做法或许出于“纠错”目的,却可能改变文献原貌,增加后人追索历史本相的难度。 从“保叔”到“保俶”的演变,既反映了文字习惯与书写选择的变化,也说明了民间传说对历史记忆的重塑。钱俶作为吴越国末代国王,其“纳土归宋”的历史抉择在杭州人心中影响深远。尽管建塔时间与“保佑钱俶”的说法难以对应,这一传说仍成为杭州文化叙事的一部分,含有人们对历史人物的敬意与对吉祥寓意的寄托。
保俶塔的名称变迁如同一面多棱镜,表现为历史事实与集体记忆之间的复杂互动。如何在尊重民间情感的同时坚守学术底线,在传承文化想象的同时厘清历史脉络,是一个需要长期面对的问题。这座千年古塔带来的启示在于:文化的生命力既来自可靠的历史根基,也离不开民间持续的创造与讲述,二者相互作用,方能形成更有厚度的共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