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化建设中,如何让传统戏曲艺术焕发新生命力,是文化工作者长期面对的课题;广东汉剧院近期推出的汉剧《王昭君》,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回应。 该剧改编自曹禺经典话剧《王昭君》。上世纪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曾提出“写一个笑嘻嘻的王昭君”的构想,并委托曹禺创作。此设想既寄托了新中国对民族团结的期待,也说明了文艺工作者对历史与人物的再思考。在曹禺笔下,王昭君不再是传统戏曲中深宫幽怨的“怨妇”形象,而是一位主动投身民族团结大义的女性。在汉元帝与呼韩邪单于对坐的关键时刻,她高唱“各兄弟民族之间应该长相知,不相疑”,将个人选择与国家前景紧密相连。 从话剧到汉剧的改编,本质是一场艺术形态的再创造。戏曲“唱念做打”较之话剧以对白推进的表演方式更为铺陈,也意味着改编必须在取舍之间反复权衡。广东汉剧院的创作团队在大胆与克制之间做了选择:删去话剧中部分偏生活流的段落,同时把“长相知”的核心意旨嵌入唱腔结构。呼韩邪的“长安月照百家姓”与王昭君的“大漠日出万道霞”一问一答,草原的辽阔与少女的心绪在水袖与马蹄声的调度中同时展开。实践证明,删减并不等于削弱,反而让主题在更凝练的戏曲语言中更集中、更有力度。 在舞台呈现上,编导更多以戏曲身段承担叙事功能,减少对台词的依赖。骑马倾吐的三分钟段落里,马蹄声成为节奏底色,昭君把幽怨唱成《长相知》的变奏,单于在“策马踏尘沙”的决绝中听见情感回响。晋庙受阻的重头唱段则成为人物心理的“硬仗”:从“不甘宫禁埋幽怨”到“身心已为家国牵”,再到“同肝胆、共患难、查奸顽、克危艰”,演员以水袖翻飞、趟马、刀花等传统程式,将心理推进转化为可见的节奏与力度。观众既能欣赏汉剧身段的细致,也能更直接地进入人物情绪的层层递进。 舞台美学同样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取得平衡。汉宫以金漆立柱呈现权力的压迫感,草原以银白幕布铺展地域的开阔;一束追光落在拉奏马头琴的蒙古老人身上,让历史与传说在同一空间交汇。音乐创作在汉剧传统旋律框架内融入马头琴泛音,为边塞意象增添冷冽的听觉质感,使传统与当代、民族性与舞台审美在同一套表达中完成衔接。 从更大的视角看,这次创作也包含着剧院发展的内在脉络。广东汉剧院自1959年建院以来,整理、移植、创作百余部大戏,《蝴蝶梦》《白门柳》等作品曾在不同时期引发关注。此次《王昭君》由青年演员挑梁主演,既体现剧院技艺与精神的接续,也表现为三重历史线索的叠合:古代民族交融的叙事、话剧与戏曲的互文转换,以及当代剧院的自我更新。多重层次的对话,使该剧不止于一次改编,更像是传统文化在当下的一次有力表达。
一部《王昭君》,既是对经典文本的重新进入,也是对戏曲当代表达能力的一次检验。把“和合相知”的主题从纸面带到舞台、从对白转入唱腔、从叙事落到身段,体现的是传统艺术面对时代命题的主动回应。守住根脉、贴近人心、适应变化,戏曲才能在持续生长中延续其穿越时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