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剩下的路换我陪你走

我在成都温江出差的时候,接到了那个让我喉咙哽住的电话。母亲在外婆家串门滑倒,脊椎骨折了。我赶到医院时,她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而是忧心忡忡地问:“麦苗被雪压了,还能不能出苗?”我同学在旁边帮忙,她硬撑着坐起来问同学:“你家的玉米该追肥了吧?”出院后她拒绝手术,说自己命硬扛得住。 那次雪夜骨折的事过去没多久,2010年父亲突然离世,家里欠了债。我劝她把承包地租出去育树苗好腾时间办丧事,可她摇头说:“地一旦离了手,人就散了。”最后一个同龄人以每年300元租走了土地,条件是只种庄稼不能搞副业。母亲千叮万嘱:“别育树苗,别养鸡,别动咱的地。”那一刻我才读懂了什么是“土地情结”。 母亲出生那年外婆就去世了,她是家里的老幺,九岁就开始自己洗衣挑水干活。重男轻女的旧社会不让女孩读书,她就用手指蘸着煤油在土墙上写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我出生在黄土高坡的村子里,父亲赶集去卖山货的时候,家里七口人的饭、两亩薄田、还有一头老牛全都压在母亲肩上。为了多挣工分她凌晨四点就去砖厂轮班,中午跑回家给爷爷奶奶端饭。有一次雪天路滑她摔断了脊椎,出院后捂着伤口继续下地干活。她说地里不等人。 把母亲接到县城后我才发现她随身带着一粒种子。小区绿化带旁的空地被她用铁锹翻得平平整整播下菠菜油菜蒜苗。清晨五点她提着竹篮蹲在菜畦边像当年蹲在自家地头一样熟练。我说这菜没人给钱吃她笑说心里有数。 我把母亲接到城里后她在县城的小菜园里种满了菠菜油菜蒜苗。那个过年三十晚上家里还是缺了母亲却依旧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台面上摆着菠菜拌豆腐猪油渣煮白菜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看着我们吃得高兴她也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现在女儿四岁了调皮又聪明总拉着奶奶的手问算术题有时候还会嘟囔着不想上幼儿园这时候母亲就会搬出我的童年台词说不上学就像奶奶一样只识一个“一”字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自己的影子被母亲的玩笑重新勾勒出来。 我们总说等有空回家等赚钱了再孝顺可母亲真的等不起花不起那些钱生活节奏像发条越拧越紧但我知道只要母亲还在灶台前转一圈还在菜园里蹲一会儿还在电话那头喊一声我的乳名我的人生就还有来处还有归途所以余生无大志我只想把脚步放慢一点把陪伴写长一点只愿在下一次雪天路滑的时候换我来扶她回家只愿在她耳畔轻声说妈剩下的路换我陪你走。 前阵子她还念叨起家里的老房子说要把老屋翻修一下房顶漏雨院子里的老梨树也该修枝剪叶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我赶紧把她搂在怀里答应她一定把老屋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到周末我带女儿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带着她去看看那棵梨树看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