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那个地方,提起孔德成就好比是讲完了最后一段儒家血脉的故事。那是在1920年的山东,严嵩写的“圣府”两个字亮堂堂地挂在琉璃瓦下面,十三响礼炮把天都震碎了。北洋政府还有地方上的大官都把这当成最大的喜事来办。大街上全是人,听着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想到这孩子以后居然被历史指定了要延续圣人的血脉。产房里有士兵把守,曾子、颜回还有孟子这些大家的后人也都赶来了,大家都憋着气等着。好不容易听见一声清脆的哭声,稳婆喊了一嗓子是男孩。锣鼓声又炸响了——又是十三响,这是为了给儒家道统的千年不断叫好,也算是给“天下文官祖、历代帝王师”的名头续个香火。 那个“衍圣公”的封号,是从宋仁宗那会儿开始定下的,一直传下来,就像国家挂在那儿的活招牌。它不光是块金字招牌,更是孔家跟历代王朝签的一份重约:汉高祖刘邦头一回搞皇帝祭孔这一套,封孔腾做奉祀君;汉元帝干脆赏给孔霸个太师爵位,还把收租的钱全给了孔家用来祭孔;后来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正式封孔宗愿做衍圣公——从那以后,孔家就跟王朝绑在了一块儿。纪晓岚写的那副对联特别讲究:“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你看那字里行间藏着玄机——“富”字少了上面一点,“章”字直往上通天。这是说富贵没顶、文章通天,把圣人家的气派写到了头。 第三十一代衍圣公孔令贻身子骨不行但志向挺高。民国那时候他自掏腰包、带着六十多户族人,在全县十六个社办起了小学堂;到了城里又设了高等小学堂;平时没事还写大毛笔字、画墨兰,看着文气又儒雅。正房夫人早没了也没生孩子,眼看祖宗香火要断了,他就娶了贴身丫鬟王宝翠做小妾。王氏肚子里有了喜脉之后,曲阜全城都搞起了“最高戒备”:士兵围着产房、省长亲自坐镇、老一辈的太太守在边上、三位先贤的后代也都赶到了现场——这都是为了防止“狸猫换太子”,保住孔子的血脉不出岔子。 最后重光门和南城门一块儿打开了,男婴哇哇哭着落地;礼炮又响了十三响,全国都跟着乐呵。就在这一刻,儒家精神的“火种”算是稳稳当当地传到了下一代手里。 孔德成被封为三十二代衍圣公的时候才一百天。五岁读书穿长衫挺有模有样,他经常自己琢磨:“学写诗学礼要多问问长辈。”可时代变了样:蔡元培不让孩子读经、南京国民政府大学院也停了祭孔子的活动,“反孔”的风刮得呼呼响。 1935年十六岁的时候他在日记里写了四个字——“我愿革封”。第二年他就正式跟南京政府说了:请把衍圣公的称号撤了吧,好跟着新时代走。这是民国史上最年轻的自己把自己的官给革了的事;孔子的后人第一次主动从权力的神坛上下来当学者、当老师、当文化的守夜人。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在东北搞伪满洲国想找个像样的文化符号撑场面。1937年日本驻伪满代表请孔德成去日本参加孔庙的落成典礼。当时他才十五岁站在华北这地界上,面对着全副武装护送的士兵直接挥笔写了首诗拒绝:“我生病没法去接待外国客人……”他说江河湖泊都连着咱们的水……咱们同洲怎么可能是外人呢?”一句“同洲岂异人”把家国大义和个人的坚持都写进了少年心里;最后关东军只能灰溜溜地空手回去了。 后来孔德成离开大陆去了台北过了大半辈子。2008年10月28日他在台北病逝享年八十八岁。今天再去曲阜看看孔林里的柏树那么绿洙水还在流;孔庙的院子还是红墙金瓦。大伙儿抬头看“天下第一家”那块匾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在产房里哭着长大后来又放下爵位的孩子——他用一生证明了真正的圣人后代不是坐在爵位上让人仰望的是要把自己站成一道光让后来的人跟着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