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玉米缨子

这就像是在江南孔桥上待上一天,感受时间是怎么流淌的。从前五月的阳光照下来,地底下的热量把大地的节奏都给加快了。我站在田埂上抬头看,那蓊蓊郁郁的玉米秧苗简直就是一片无声的森林,好像装满了随时要往上窜的劲儿。雨刚停过,太阳出来,我弯腰细听,就能听见那种“咔嗒咔嗒”的拔节声,特别像开江时候冰排撞河岸的动静。风刮起来,玉米叶子翻动着成了波浪,那种“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春蚕在吃叶子一样热闹。风稍微小点的时候,裤管就被吹得紧紧裹住腿,吹得脚脖子痒痒的。那湿漉漉的田垄上印着很深的脚印,旁边三五棵稗草身上沾着水珠,在垄沟里滚来滚去,像是绿色的小鱼在游动。 这时候我站在孔桥上,空气又湿又暖得像是能把水拧出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风把少女般的时光都给翻过去了。玉米秆儿长得飞快,忽然有一天,淡黄丝线一样的缨儿从底下冒出来了。先是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越来越多。这些缨儿先是淡黄的颜色,后来变成粉红的,最后就成了“红缨枪穗”那样垂在玉米穗四周,看着特别像礼宾服上的流苏那么亮眼。翠绿的秧苗中间,那些红色的缨子轻飘飘地飘着,带着点淡淡的香气。抬头往天上看,那些淡黄花蕊都已经变成了粉末随风飘散开来,味道甜得像无形的花酒一样醉人。风起的时候,花粉就像是桂花雨一样扑向红缨也扑向少年的睫毛。母亲蹲在垄沟边上说:“别急嘛,再等半个月,青苞米就下来了。”她的话音落在玉米叶上时,溅起了细碎的绿光。 不知不觉地红缨的模样也变老了。花蕊落光以后,苞米棒只剩下光秃秃的“干树枝”。风一吹过去就能听见“啪嗒”的几声脆响,玉米棒就掉到泥土里去了。可它们并不觉得失落——玉米穗反倒一天比一天鼓胀得厉害,好像要把绿色的外壳撑破似的。我掰下一个穗子剥开外面的叶片一看,酱色的缨子像头发一样均匀地盖在尖端上面,遮不住里面金黄的籽粒。 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去了的时候,那些缨子端坐顶端成了季节最后的符号。到了秋天的尾声那边太阳把最后一抹金红揉进了田野里头。人们一穗穗地把玉米秧苗掰下来收好。村口那位懂草药的老人说:用玉米缨子煎水喝能降血压;要是泡进白酒里的话那玩意儿就像是一朵褪色的花在缅怀从前的青春呢。 它们不再鲜亮了却把最后的甘甜和药香留给了人间。这个过程从春天一直到秋天——是一场关于生长、盛放还有回赠的温柔长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