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在金田振臂一呼,才用了没几个月就建国称王,像风卷残云一样杀进了江南,搞得清朝军队节节败退。为了挽回败局,朝廷拿“以间破敌”当救命稻草,派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太平天国里钻。从永安突围开始到天京陷落为止,间谍战跟反间谍战几乎是跟太平军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的,在这当中最惊险刺激的一件事,得算是发生在天京的“张继庚案”。 张继庚原本是南京城里的一个廪生,虽然满腹诗书也有胆识,但看到清军溃败前他本来是想投江自杀的,结果被潮水拍醒了心:死很容易,活下来才更难,不如先保住性命再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于是他脱掉了书生的长衫换上粗布衣服,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叶芝发”,谎称自己是文书混进了北王府典舆衙。一道朱漆大门把里外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太平天国的大好前途,门内却是清军的一片漆黑。从这以后,天京最机密的文件和最隐秘的防御部署都成了他手里的情报筹码。 张继庚深知群众的怒气最难平息,于是他先散布了一点谣言:“东王杨秀清只重用那些广西老家的兄弟,湖南兵当兵三年都没被提拔过。”当时负责水军的正是以湖南人为主的部队,大家都很不满。就在这时,韦昌辉派来的承宣张子朋又态度傲慢无礼,士兵们全都怒火冲天,眼看就要发生兵变。杨秀清亲自跑到前线去平定乱子,杀了韦昌辉又狠狠地斥责了张子朋,还赏给水营将士很多财物——虽然这次风波平下来了,但没人察觉到背后还有一只黑手在推动。张继庚依旧装作老老实实的样子在衙门里抄写文书,心里却早就计划好了下一步棋。 没过半年的工夫,他的情报网络就已经扩展到了几十个人。北王府、内务府、天京守城的士兵都被渗透进去了;他们把杨秀清的行军路线图、水西门火药库的具体位置甚至太平军与江南大营之间的暗号本全都送出了城。向荣在江北大营收到“自己人”送来的密信高兴坏了:“攻破天京指日可待!”可是这个情报网最怕出现一个漏洞。有个吸食鸦片的低级军官张沛泽被张继庚抓住了把柄进行威胁。张沛泽吓得不敢把真相说出来直接去举报了同伙,结果导致几十名卧底一夜之间全都被抓起来了,只有张继庚因为熟悉地形才侥幸逃脱。 背上了很多人命债的张继庚并没有逃跑。他又换回了“叶芝发”这个名字,深更半夜敲响了江北大营副帅张国梁的营门哭诉道:“机会不会再来了!水西门那边出了个千载难逢的破绽!”张国梁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喊:“你要是肯留下来我就给你高官厚禄!”张继庚摇了摇头说:“我要是不走南京城里的百万百姓就得遭殃;我要是不走天地会就永远没翻身的机会!”说完他主动要求出城。约定那天风雪交加天气很冷,清军按兵不动没有行动;张继庚的第二次刺杀计划又失败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城里时竟然撞见了张沛泽——旧仇还没报完新仇又添上了一笔。 张沛泽一眼就认出了他然后把事情告诉了官府。面对审讯官的严刑拷打张继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是个书生不认识‘叛’这个字。”他反过来一口咬定:“张沛泽害怕我把他的罪行揭露出来才诬陷我是叛徒。”审讯官搜查张沛泽的住处时果然发现了烟具和鸦片烟土这才把张沛泽砍了头以正军法。可是太平军还是不敢完全信任张继庚把他长期关了起来。牢门一关关了十六年他以前的手下等得都不耐烦了。 神策门的深夜突然响起了火枪的声音——几名清军被引诱进了城杀死了十多名守兵差点就把城门拉开了。太平军大队人马赶到平息了叛乱;那些被抓的人受不住刑罚只好供出了张继庚。东王杨秀清亲自审问:“你要是再敢诬陷广西的兄弟们就一律斩首!”于是刑场上血流成河——三十多颗人头掉了下来。 眼看大局已定没办法挽回张继庚放声大笑:“拔不掉眼中钉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五匹马同时套上了绳索——四肢断裂的那一刹那他还在高声吟诗:“杀不了贼我没什么权力骂贼我还有张嘴巴。”鲜血遍地之中诗声一直没有停止。这位卧底传奇人物的故事就此结束了。天京的城墙依旧每天早晨升起炊烟却再没人记得那个曾用笔作剑用血当墨的廪生叶芝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