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变迁其实就是一部活着的现代史——从老出洪水变成生态有问题,从人工围地变回退田还

话说到了1980年,我才头一回亲眼看见洞庭湖。那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岳阳楼记》里“横无际涯”“一碧万顷”的景象,哪知道船顺着澧水一进去,眼前的水被洲滩切得七零八落,颜色也浑浊得很。等到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想再找一找那“浑浊的水”,基本上都成了奢望,只能感叹文学里的洞庭怕是真的没了。 其实在历史上,洞庭湖原本是云梦泽的一部分,那可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多少文人墨客都喜欢在这里吟诗作赋,“洞庭”这俩字儿几乎成了中国文学的代名词。不过像我这种生在洞庭平原的人,以前心里的它也就只有范仲淹写的那个样子了。 到了1997年,那年中秋节我写了首短诗叫《忧伤的洞庭》,结果第二年2月就在《诗刊》上发表了。谁成想就在这一年的6月,洞庭平原突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一百多个围着的堤坝开始退田还湖,洞庭湖看上去又“长大”了不少。可当某一个大型水利工程截流以后,平原倒是不用再怕水灾了,可湖水却一天比一天少,鱼也找不到了。今年旱灾一到,曾经满是水的地方竟变成了“草原”! 现在的水面缩小了这么多,诗意也就没了着落。以前那些古典的场景像是白帆卷起、士族云鬓还有风月什么的,一万首诗把洞庭照得亮亮堂堂的。水波不兴的时候它是面镜子,芦苇一动它又收割忧伤。要是“诗意的波浪”退潮了,咱们这些读书人也就只能翻翻泛黄的旧书了。 现代的东西也不咋地,偶尔冒出几句新诗像冬天搁浅的死鱼;渔网捞不起来洞庭的月色;汽笛声把水鸟的叫声都打断了;短命的鱼躲在水草边假装凶狠,站在芦苇尖上的鸬鹚也像个失意的人——那种庞大的忧伤被季节反复烧着却没人来灭火。 今年的旱情太突然了,“草原”这个词头一回用来形容湖床。江豚想压低点浪却找不到范仲淹说的“浪里白条”;大雁找不到桅杆只能借芦花飞着找路。谁能借我把桨?谁能借我张帆?我得把这麻木的水搅浑了,让诗意重新翻起来。 现在湖面缩水这么厉害,那些失散多年的鸟好像又找到了老家。它们飞过时的优美身姿被汽笛声给打断了,像被时代给忘了的诗人。要是把洞庭比作一枚被丢了的银币,浪花也就偶尔给它擦擦灰。端起一壶酒跟它对饮也没啥意思;就算把杜甫或者屈原叫来看看也没用,湖里面还是不动也不跳。它默默说:诗人其实还没死呢,就是退潮了。 结尾的时候咱得好好琢磨琢磨:洞庭湖的变迁其实就是一部活着的现代史——从老出洪水变成生态有问题,从人工围地变回退田还湖。等水面小了、洲滩露出来了,“忧伤”就不只是写文章的话了,那是实实在在能摸得着的现实。 要是还想看见“一碧万顷”,光靠堵水或者退田还湿可不行,得对“水”这种生命符号重新尊重起来才行。得让湖水回到诗句里去,让诗句回到生活里头——等这俩东西碰上了头,洞庭湖才能真的长大点;中国文人的精神老家也才不至于继续变瘦。